镇东将军却是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懒得再理会他的想法,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待王雄的身影一消失,赵广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问道:
“将军,下一步我们当如何?是不是伪造军情,引诱那居庸关的贼军前来救援,然后再……”
说着,举手向下一砍。
从破渔阳古关开始,镇东将军都是利用消息差和时间差,一路势如破竹。
赵广只道这一次,也是如此。
岂料镇东将军摇了摇头,自信道:
“蓟县至居庸关,不过百余里,精骑朝发暮至,何须多此一举?”
刘浑师从韩龙,对幽州也算是熟悉,闻言就是有些迟疑,然后提醒道:
“将军,那居庸关藏于群山之中,扼军都陉要道,军都陉最窄处车不方轨,骑兵需单列通过。”
“其南口到居庸关有三十余里,即便只算险要处,亦有十五里,若是不小心谋划,只怕未至关下,就会惊动了贼人。”
镇东将军脸上有从容之色:
“就是要惊动贼人啊,不惊动,怎么让鲜于辅知道我来了?”
当下安排将士休息。
次日天尚未明,镇东将军的赤缨盔已映着启明星转向西北。
七千铁骑的马蹄踏过官道,如同雷神巡行。
日头才偏西,军都陉南口的烽燧守军,忽见南方腾起沙暴。
七千铁骑掀起的尘云如巨蟒翻腾,遮天蔽日间隐约可见赤缨盔的流光。
等他们辨清那是骑兵掀起的尘云时,汉军前锋距关已不足三里。
待马蹄掀起的尘云缓缓沉降,森然阵列赫然显露。
七千铁骑在斜阳下炸开刺目赤浪,恍若血河倾泻人间。
赵广策马立于阵前,反手将长枪插入地面,背后的三百先锋骑同时下马,将这一路来收获的魏军旌旗倒插成林。
“大汉!”
“万胜!”
“大汉!”
“万胜!”
“风!”
“风!”
“大风!”
……
怒吼撞上燕山峭壁,回音在妫川河谷荡出重重杀浪。
大汉的旌旗似乎也被这声浪所鼓动,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蜀…蜀虏!”
瞭望卒的尖叫劈裂了烽燧的死寂。
魏军都尉扒着箭垛探身,看到百余面残破的“魏”字旗,惊得他差点掉下城墙。
下面这些,这些旌旗怎么回事?
蜀虏的骑军又是怎么会出现在大后方?
难道,难道……
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七千铁骑齐举刀惊雷般的战吼过后,但见一骑越众而出,来到城下喊话:
“关上的贼军听着,炎汉旌旗所指,古关,渔阳,蓟县皆已复归大汉,尔等身后粮道已断……。”
“若是不信,且看这些旌旗!”
说着,举刀劈断一面倒插的魏旗。
“大汉仁义,尔等父母妻儿,皆倚门靠户,盼子归家。”
“若识天命,速速弃械归降,也好让幽州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阵前又推出百来名幽州战俘,齐齐哭诵: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十五从军征》,后汉乐府诗)
听着熟悉的幽州乡音,烽燧里的士卒一阵骚动。
这个口音,做不了假,确实是幽州口音!
难道说,蓟县真的陷落了?
汉军阵中赤旗突然前指,阵后射出十支鸣镝,在军都陉口发出凄厉的回荡声。
一个首级被扔了出来:
“古关贼将崔梓首级在此!尔等真要顽抗,那便与此贼一起殉葬!”
“速去告诉鲜于辅,明日午时前,必须开关归降,若不然,皆视作附逆。”
“凡弃械归降者,路凭归乡!赐田五十亩,田赋什税一,免口税,此乃大汉天子钦定!负隅者——杀无赦!”
第1428章 居庸关事变
“将军,南口急报,蓟县方向出现了汉国骑军,已经把陉道出口堵上了!”
镇东将军日头偏西到达军都陉南口,日头才堪堪下山,远在三十里之外,守着居庸关的鲜于辅就得到了噩耗。
“什么?”
“不可能!”
似乎是接受不了这个消息,手里的竹简战报如同千斤重,“啪嗒”一声掉到地上,被他踉跄失措的脚步踏散了架。
“蓟县和渔阳至少有万余守军!”
嘶吼声陡然转调,尾音竟带出妇人般的尖利:
“他们都在做什么?都死光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就让蜀虏绕到了关城后面?”
“汉军是怎么过来的?飞过来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鲜于辅嘶吼完这些话,气喘如牛,整个人死死地盯向南边,就仿佛被钉死在城头上。
近万汉军骑军出现在居庸关后方,就不可能是走那些山间险道,因为那些险道不可能通得过这么多的骑兵。
而能避开居庸关又能让大批骑兵通行的道路,最近且最有可能的就只有一条:鲍丘水。
至于汉军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越过沼地,幽州东北边的步摇部为何没有及时示警,渔阳古关又是如何被攻破……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汉军铁骑进入了幽州,意味着整个河北,已经再无险要能挡得住汉军这支骑兵。
想到太傅把幽州最重要的关口交给自己,汉军却在自己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截断了自己的后路。
鲜于辅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不由踉跄扑向箭窗,铁甲撞得垛口簌簌落灰。
左膝铁护甲撞上女墙的闷响惊醒了众人。
这位幽州老将竟对着西南方颓然跪倒,甲裙鳞片刮擦墙面发出厉鬼磨牙般的声响。
身边亲卫欲扶时触到他颤抖如筛的肩甲,他看见老将军的瞳孔时而紧缩如针尖,时而涣散如死鱼,下颌须髯正随着面肌抽搐簌簌摆动。
鲜于辅如提线木偶般又转向关口正前方,机械吐出的每个字都似在嚼碎自己的喉骨:
“关索率汉军骑兵出现在居庸关西南……”
“那关口前的汉胡联军……”
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一切的反常都得到完美解释。
汉国冬日出兵塞外,灭族拓跋氏之后的数月,塞外一直没有大动静,只有胡人不断骚扰太行上三陉。
直到一个月前,汉军这才出现在关口外,突然加大了攻城的力度。
原来,这一切都是谋划好的。
鲜于辅的指甲深深抠入城墙的土缝里,生生犁出五道狰狞血沟,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发笑,笑声混着痰鸣:
“好好好!好个声东击西……好个河东翼虎……哈……本将竟成了此人棋盘的边角料!”
关翼虎的用兵之道,恰似头狼掏腹:
看似主力正面对峙,真正的杀招早已绕后撕开脏腑。
此时,最后一缕残阳已经完全隐入地平线,暮色降临,几抹璀璨的星坠在西南方升起,在空中炸开无数星花。
让才堪堪理清思路的鲜于辅顿时再次脸色大变,瞳孔再次骤然收缩:
“烽……烽燧……”
他徒劳地翕动嘴唇,却只能吐出气音,喉结上下滚动,后面再吐不出半字。
看那星坠升起的地方,陉道已经有烽燧降了汉军。
星坠之地,必有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