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中斜生出千年古柏,树干扭曲如痉挛的手指,树冠却齐刷刷向南倾斜——这是燕山特有的“旗树”,常年受塞外朔风摧折所致。
浅滩堆积着上游冲下的兽骨,被浸成灰白色。
镇东将军一经裴秀提起,就能想起这里,正是因为此处的地势太过独特。
就算是匆匆经过,也给她留下了印象。
“将军你看!”
裴秀举目观察四周,忽然指向某个地方。
顺着裴秀所指,但见潭口北侧,地势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似是人工所为。
待走近了,让军士把乱草清理干净,半截夯土堰坝露出了真面目。
“将军,原来早有前人曾在这里筑过堰坝!”
站在已经塌废的堰坝前,裴秀摸着仍算是牢固的夯土,在兴奋之余,不禁有些疑惑:
“没错,没错,这里确实有人筑过堰坝,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毁了。但这看起来似乎不像是被水冲毁的……”
镇东将军对这里出现了堰坝遗迹同样是惊讶不已,她看了看被毁之处,面有了然之色:
“这是被人所毁。”
裴秀大吃一惊:
“自古以来,治水乃是大功德,只闻兴修水利,未闻毁水利者,谁人这般大胆?”
“吾如何得知?”镇东将军有些不耐烦,“能在此处筑堰坝,必是幽州所为。你真想要知道,待打下幽州以后,自去查询。”
不过为了不打击裴秀的积极性,她还是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
“你都说了治水是大功德,幽州筑了此坝,自然不会无故毁去,最有可能的是胡人南下劫掠,嫌堰坝碍事,故而毁去。”
这么个设伏的好地方,如果能利用好堰坝,数千人可败数万人。
所以胡人毁了堰坝,倒也不算是乱说。
(据后人所考,此为后汉渔阳太守张堪屯田时所筑,后毁于鲜卑南下劫掠。)
看到镇东将军略有不耐,裴秀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敢再多言。
绕了一圈观察一番,回到堰坝残存处:
“前人既在这里筑坝,那吾等何须再多费心思?且还可以利用这半截堰坝,又可再省一番事。”
言毕,当场拿出工具,开始测量堰坝,军中也有学院出来的学生,正好能给裴秀搭手帮忙。
测量完毕,又是一阵紧张的计算。
待结果出来,已是到了夜里。
“将军,有了这半截堰坝,原本需要三天筑坝,现在只要两天。”
裴秀手里拿着一张纸,递到镇东将军面前,“再加上蓄水,最多只需要五天。”
反正是临时堰坝,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东西。
只需要简单计算一下工程量就差不多了。
镇东将军扫了一眼纸面,只见上面写满了数字,还有一些一看就是阿郎师门独有的公式。
她没有伸手接过来,只是问道:
“需要多少人?”
“大约筑坝需要一千人,再多了挤不下,再加上伐木编篓装沙石,还需要两千人。”
“一共三千?”
“对。”
“六千人,分成两拨人马,轮番进行,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堰坝筑好。”
至于剩下一千人,散出去监视可能出现的敌情。
反正这里离关口有近一天的路程,不用太过担心会被关口的贼人发现。
“记住,水蓄得越多越好!”
“学生明白。”
区区不过五丈的山口而已,六千人,绰绰有余了。
再加上学院出身的将校帮忙。
让裴秀自信满满。
土木工程这种活,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但是他,很多学院出身的学生,也很熟悉。
先生说得对,土木学问,无论是治民还是军中,都是大有用途的!
第1421章
晨雾未散,鲍丘水裹着些许寒气撞向黑龙潭口。
裴秀一脚踩进有些冰冷的河水,他舀起半瓢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先分水!”
三十名赤膊力士扛着杩槎冲入浅滩。
三丈长的松木扎成三角架,底部坠着装有石块的篓筐,砸进河床时溅起青黑色淤泥。
用树皮编好的席子在木架上层层铺开,远望如巨鸟垂翼。
当第七具杩槎就位时,湍流硬生生被掰成两股——西侧主河道轰鸣如雷,东侧施工区的水流竟温顺下来,甚至可以隐约看到犬牙交错的河床。
“就是现在!”裴秀的铜哨刺破晨雾。
两百壮汉喊着号子踏入齐胸深的水中,肩扛的木桩在雾气里起伏如黑龙脊骨。
第一根木桩插进河床的瞬间,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刘浑第一个抡起五十斤的硬木槌,狠狠地砸上去。
“一槌定幽州啊!”
“二槌破贼胆哇!”
号子声撞在峡谷岩壁上,惊起了飞鸟无数。
……
七月的燕山像一座烧透的砖窑。
渔阳关城上的魏军旗帜,像是被晒透了一般,蔫了吧唧地垂下来,一动不动。
关城上的魏军士卒抱着枪杆,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地藏在阴影下,以图躲避毒辣的日头。
一名士卒尽力地把脖子伸长,往城墙下面看。
“不好好值守,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伯卒的轻斥声。
士卒回头,看向同乡的伯卒,“头儿,我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伯卒走过来,也跟着探出脑袋,往城下看了瞄了一眼,嘴里说了一句,“小心被上头看到,到时候打你军棍。”
他倒也不是恶意,对于这个才来三个月的小老乡,平日里还是挺照顾的。
正是因为照顾,所以才会这么提醒。
士卒缩了缩脖子,看了看角楼的方向,嘴里嘟囔道:
“不至于吧?”
当官的都躲在阴凉处享受呢,自己站在日头底下就算了,一不小心还得受杖,还有没有天理了?
“啧!”
伯卒收回脑袋,看了一眼这个新兵,见对方有些不服气的模样,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气道: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反正小心些总没错。”
作为一名在军伍里呆了近二十年的老卒,换成以前,他肯定是不愿意自己手底下有这样的新兵。
真要上了阵前,这种新兵除了送死,根本没有别的作用。
但看看四周的士卒,多半都是跟自己小同乡一样,站没站相,他也就没有心情多说什么。
幽州已经不是田校尉在时的那个幽州了,至少军中不是了。
自从田校尉(即田豫)离开幽州后,这幽州诸营,是一营比一营松废。
那些将军们,捞起钱来却是越来越不手软。
特别是坐在关口守将这个位置的,更是油水丰厚。
无论是想要出塞的商队,还是入塞的胡人,想要出入关口,这上上下下,都得打点一番。
只要打点到位,管你是谁,管你带什么东西出入,大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点不到位,一根毛都别想出入。
这其实还好说,反正关口的将士,上下都能得些好处。
将军吃肉,底下的小兵卒也能喝口汤。
关键是幽州这些年没有战事,军中吃空饷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一个百人队,当官的就有胆子吃掉五六甚至七八十人。
若不然,这一次汉国来犯,军中也不会塞了这么多的民夫进来。
再看看自己这位眼睛还往城下瞟的小同乡,伯卒晃了晃脑袋,算了,反正这种事情,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水啊!头儿你没发现,这几天越来越热了么?站在这里,都快要被烤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