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般过来,洛阳怎么办?你的父亲,会不会怪你?”
司马昭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元姬,然后摇头安慰道:
“阿母且放心就是,孩儿离开洛阳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
“况且,现在洛阳这个情况,若是西贼当真来攻,就算我在那里,恐怕亦是无济于事。”
“所以我此番过来,除了是担心阿母,同时也是想问问大人,对洛阳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知子莫若母。
更何况张春华颇有才智。
只是这些日子她一直处于丧子之痛中,所以看到司马昭的时候,没有作他想,这才问出那番话来。
此时看到儿子这个模样,再听到这个话,心里就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
她扫了一眼正作恭敬状的王元姬,沉吟了一下,终是点头:
“你之所言,也颇有几分道理。这一次你过来,确实应该向你的大人问个清楚,总比一个人呆在洛阳茫然不知作何打算好。”
看到母亲都说出这个话,司马昭知道这一次来邺城没有错。
他原本暗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至少,有了母亲的支持,父亲那一关,就不会太难过去。
想到这里,司马昭精神一振,对着张春华开始嘘寒问暖。
儿子与儿媳同承膝下,张春华郁郁的心情,终于开解了些许。
待服侍张春华休息以后,司马昭夫妇这才从张春华屋里出来。
司马昭刚一出来,就有早就守候在外面的下人通知,要他立刻去见太傅。
司马昭不敢怠慢,顾不上身体疲累,连忙又前去见司马懿。
没有想像中的责问他弃洛阳于不顾,司马懿坐在那里,只是神色温和地示意司马昭坐下,然后这才问道:
“汝过来之前,可曾把洛阳之事安排妥当?”
司马昭闻言,顿时又是跪在司马懿面前,面容沉痛:
“大人,孩儿愚钝,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大兄去后,孩儿对洛阳乱局不知所措,令洛阳陷入纷乱,请父亲责罚。”
司马懿本是有意要责问他一番,此时看到他主动认错。
再看到他面容消瘦,脸上还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本想要责问的话,此时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司马师才亡不久,要说司马懿心里没有悲痛,那肯定是不对的。
此时看到司马昭,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司马师,他心里也硬不起来。
“起来吧,先起来再说。”
司马懿伸手去扶他起来,让司马昭坐到自己身边,略有叹息:
“若是你大兄还在,自能知道吾让你们亲守洛阳之意,奈何……唉!”
第1316章 退路
听到司马懿这么一说,司马昭脸色顿时就是有些不安:
“大人,我是不是不应该过来?还是,孩儿做错了什么?”
司马懿略有叹息:
“不是你的错,这个事情怪我,没有及时跟你说清楚,只是……唉!”
只是有些话,说出来与不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坚守洛阳城,城破后可降。
这个事情,挑明了说和默认许可,就是两个性质。
只督促坚守,底下的人,说不定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守到最后一步。
而若是挑明了,就会让他们心存懈怠,说不得草草抵抗一下就举城而降——甚至连抵抗都没有,直接投降。
而他们所要面对的,可是有深谋远虑之称的小文和。
但凡有点异常,恐怕都会被此人察觉。
到时候,自己这边的一些后续安排,说不得就要被人识破,乃至利用。
这等对手,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让自己的儿子亲守洛阳,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坚守洛阳的决心。
这样才能让下边的人相信,自己肯定会救援洛阳。
司马懿一边想着,一边却是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而是沉吟一下,问道:
“子上,你是见过冯明文的人,你觉得,此人如何?”
司马昭没有想到自家大人会这么问自己,他怔了一怔,然后认真地思索起来。
虽说仅在长安与传说中的冯某人见过一面,但这一面,委实是令司马昭印象深刻无比(1109章)。
光是第一眼看到那支雪地里巍然不动的铁骑,就让司马昭深受震撼。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当时冯明文身后那支铁骑,究竟是不是那支天下无双的铁甲骑军。
至于与他亲自交谈过的冯某人,司马昭自然更是不敢有稍忘。
不过就算如此,司马昭最终也只是面有羞愧地摇头:
“大人,孩儿愚钝,实在是看不透冯明文。”
“没有关系,你只说你所能看得到的。”
司马懿已经不是第一次问司马昭对冯某人的看法。
司马昭从冯某人手里换回王双后,他就问过一次。
但很明显,那个时候的司马昭,事先根本没有想到还能亲自见到冯某人。
更看不透,在那一场俘虏交换中,司马懿和冯某人在暗中的互相计算。
事隔数年,司马昭也偶尔会想着,若是再来一次,自己应当如何应对才会更好。
毕竟直面冯某人的机会,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特别是对为对手的自己等人来说,很难得。
所以相比起最初时的想法,此时的司马昭,自然又多了一些看法。
“抛去世人流传的那些说法,仅以孩儿那次所见,此人确实带兵有法,能亲自前来迎回细作,可谓礼遇士人。”
“彼时他早已名满天下,但与那细作交谈时,面容恭敬,与孩儿交谈时,颇为有礼,可见绝非傲倨之人。”
“还曾问起大人,对不能在大河边上与大人交战,遗憾之情,溢于言表,可见颇为自信。”
司马懿突然打断了司马昭的话:
“子上你很佩服他?”
司马昭闻言,脸色僵了一下,然后点头:
“不敢瞒大人,孩儿对他,确实有敬佩之意。”
说着,叹息一声,神色甚至有些茫然:
“孩儿与此人年纪差不了多少,却是文不成,武不就,更别说安邦治民……”
早年他也曾颇是仰慕大魏的士子领袖“四聪八达”等人,但这些人在冯某人面前,根本就是不堪一提。
独占天下八斗才气啊!
每一篇流传出来的文章,皆是发前人所未有。
陈王(即曹植)游东阿鱼山,制梵呗之谱,才刚刚从梵文里领悟到音韵之道。
(注:曹植应该是第一个探索并总结诗歌格律的人,诗歌的格律,南北朝才初成,直到唐才完全成熟)
冯某人的文章,却早已是集音韵之大成。
怪不得就连陈王,也要自叹不如。
至于武略,那就更不必提。
此等人物,百年难遇。
若司马昭没有见过冯某人便罢,最多也不过像司马师那样,明知有可能对上冯某人,但未必没有胆量一战。
但他偏偏见过,不但见过,而且还亲自交谈过。
再加上自家大人也曾败于此人手下。
而自家兄长更惨,打败他的,听说正是冯某人亲信军将所率的亲卫。
每每想起冯某人与自己交谈时的谦和模样,再想起大人与兄长的遭遇。
特别是兄长去后,司马昭独自一人面对西边的压力,曾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面有谦和之色的冯某人,站在他的榻前,谦和地对自己说,司马郎君,起来了,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身后,是肃杀冲天的铁骑,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随时要冲过来把自己踏成肉泥……
所以,自己着急来邺城,其实未必不是存了畏惧之意。
想到这里,司马昭悚然一惊,记起了对面还有大人。
“大人,我……”
“不必如此。”
司马懿似乎已是看透了司马昭的心思,“敬佩也好,畏惧也罢,冯明文这个人,确实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说到这里,他还自嘲地笑了一下:
“为父当年还不是被人称是畏蜀如虎?但如今呢?不畏蜀的又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