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已经在吴国的高层里小范围流传。
作为步夫人的大女儿,全公主自然是知晓这个消息的。
“陛下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理由。阿郎想要劝阻,若是陛下不愿意听,光是强行进谏,是不行的。”
全琮叹息:
“吾这是为国家计,陛下却不愿意见我,如之奈何?”
看到自家阿郎这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全公主却是冷笑:
“我们大吴朝堂,难道就剩阿郎一人了?还是偏生唯独阿郎是个敢直言上谏的大忠臣?”
全琮听到全公主这个话,顿时就是一怔:
“公主这是何意?”
全公主慢条斯理地说:
“丞相(即顾雍)年老体弱,近来又多病,时常不能理事,故而陛下把上将军从襄阳召回来,代行丞相之职。”
说到这里,全公主盯向全琮,加重了语气:
“这代丞相都不着急,阿郎你急什么?这般孤身前去叩阙,难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忠心?”
全公主的话不好听,但全琮却很快就反应过来:
“代丞相?上大将军?”
然后他立刻又下意识地摇头:
“公主所言虽有道理,但想要让我主动向陆伯言低头,想也休想!”
寿春军功之事,全家的功劳比别人低了一等,其中就有陆伯言的功劳。
当时全琮是寿春一战的军中主帅,可战后论功,却是被别人压了一头。
甚至被压的还是全家子弟的头。
此事对于已经是身为大都督的全琮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这个事情,一直牢牢记在全琮心里。
现在全公主让他去找陆逊,怎么可能?!
说完这个话,他忽又想起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全公主:
“公主当初对寿春军功一事,亦是颇为愤慨,怎么今日如此一反常态?”
全公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据妾所知,陛下此次派兵出海,态度甚是坚决,若是有人执意劝谏,只怕是要惹得陛下不快。”
她认真地盯着全琮:
“阿郎为国家计,一定要劝说陛下,妾自不会阻拦,但阿郎一人定然是劝不成的,须得联合朝中诸臣一起劝谏才行。”
“况且这等大事,阿郎独自一人出头是个什么道理?当是让上大将军带头出面才对,毕竟这本就是他的职责,谁让他现在是代丞相呢?”
“可是,这……”
全琮下意识就觉得全公主说得有些不太对,可是一时间,又想不出不对在哪。
看到全琮这个模样,全公主加重了语气:
“阿郎,我且问你,在朝中,你与陆伯言声望相比如何?”
“不如也。”
“那我再问你,在军中,你与陆伯言相比如何?”
“亦不如也。”
“那在陛下那里,你与陆伯言,谁的说话份量更重?”
“呃,大约是陆伯言吧……”
全公主直勾勾地看着全琮:
“那阿郎为何犹豫?”
全琮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重重点头:
“既如此,那我且就先去找那陆伯言,说什么也要让他带头,劝阻陛下派兵出海。”
第1296章 劝谏(二)
季汉延熙五年,也就是吴国赤乌五年。
时吴国丞相顾雍年老多病,久不能理事。
上大将军陆逊暂领丞相事。
七月,吴国皇帝孙权再次以掳掠人口为由,有意派出将军聂友,校尉陆凯领兵三万人攻儋耳(今海南西部)、朱崖(今海南东部)。
在朝堂上,遭到了以上大将军陆逊为首的群臣的劝谏:
“远涉不毛,万里袭人,风波难测。且殊方异域,隔绝障海,水土气毒,自古有之,兵入民出,必生疾病,转相污染,往者惧不能反,所获何可多致?”
“又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损,欲利反害。猥亏江岸之兵,以冀万一之利,愚臣犹所不安……”
坐在上面的孙权,看着底下乌泱泱地站起来一群大臣,皆是反对自己的决定,心里不由升起一阵烦躁的同时,又夹着一股恼怒。
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前面的陆逊身上时,更是暗恨。
但见他猛地一拍案几,喝斥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为国家计,为大吴计,好!”
“尔等各家各族,哪一个族中没有宗兵?哪一人在军中没有部曲?”
“不若这样,你们把各自的宗兵部曲都交出来,这三万人朕也不派出海了,都派去攻打合肥,你们愿不愿意?”
孙权这一番话,顿时让所有人惊愕不已。
特别是江东各大家族的代表人物,更是面有惊骇之色。
军中部曲,父亡子承,乃是大吴传统。
允许各大族保留有一定的私人宗兵,这更是桓王入主江东以来,与各大家族达成的妥协。
咳咳,陛下,你一定还记得,你们孙氏,可是有前科的,对吧?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各大家族没有这些私人宗兵,心里没有底啊!
除非陛下你是发了失心疯,否则怎么会想着要破坏大吴的根基?
正如孙权心底最深处,不愿意相信江东世家一样。
江东世家,又何尝忘记了当年孙氏残暴屠戮江东,让各大家族血流成河一事?
当然,合法地拥有私人部曲和家族宗兵,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说白了,这几乎已经成了江东世家,乃至淮泗集团把持吴国军政权势的根基。
在这一点上,吴国两大政治集团是难得的一致。
周公瑾早逝,长子周循又早夭,次子周胤本应承嗣,谁料到因罪被免官为民。
后来诸葛瑾、步骘、朱然、全琮等这些重臣,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请求赦免其罪,同时发还周家的部曲兵马并恢复爵位。
孙权一拖再拖,最后拖不下去,这才假惺惺地要下诏许可。
诏书还没发出呢,周胤就已经捱不住先行挂了。
周瑜死后三十年,在其长子早死,次子免官为民的情况下,孙权以天子之尊,想要剥夺周家的部曲,都难上加难。
若非次子赶着趟死得巧,孙权最后还是得把人家的部曲还回去。
可想而知,吴国的部曲宗兵,就算皇帝,那也不是你想动就动的。
更别说现在让他们把部曲和宗兵都交出来,简直就是在撅他们的根啊!
孙权看着底下骇然失色的众臣,当下就是冷笑:
“怎么?都不愿意?”
他怒气塞膛,拍案而起,骈指指向众臣,斥道:
“朕当然知道你们不愿意!你们一个两个,口口声声,都说是为国家计,是为朕考虑。”
“朕这么多年来,可减过一人部曲?可曾削过一族宗兵?非凡没有,反而是你们年年私添男女,朕从未有过一句话!”
“这不是你们在为朕考虑,是朕为你们考虑啊!而你们呢,你们现在是想做什么?”
“朕没有动你们的部曲宗兵,你们竟是反过来,想要指点朕应该如何调动中军,是也不是?!”
事实上,这些年来,孙权屡屡亲自带兵北上,深知诸将私有部曲之害。
甚至在他看来,北上失利,这些私心过重,不欲攻城,只欲掠夺百姓为部曲的军中将领,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所以他早就有心想要收拢兵权于中央,加强集权。
奈何世袭领兵制乃是吴国的重要军事支柱,一旦动了这个,整个大吴说不得就得地动山摇。
故而他只能忍,再想办法徐徐图之。
这一次的暴怒,倒也不全是他在故作姿态。
而是陆逊全琮等人的举动,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无意中戳到了孙大帝的心窝口上。
又不让朕寻仙长寿,又不让朕收兵权,朕苦心培养的接班人又没了,现在的太子又年幼无知。
你们现在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是不是就想着让朕早死,然后好拿捏未来的大吴天子?
当然啦,孙大帝这般动怒,或许还有一个连孙大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原因。
那就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像现在这样,公然在朝堂上说出这些话,以前根本是无法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