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拜见中都护。”
“蒋公快快请坐,你比我年长许多,我可不敢受你这个礼。”
“不然,琬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公事,中都护位高于琬,权重于琬,琬见中都护,若是不行拜礼,则朝廷礼仪何在?”
“好吧。”冯都护有些无奈地一笑,不与对方在这方面纠缠,“那不知蒋公此番到来,是为了什么公事?”
蒋琬跟着坐下来,回答道:
“琬这次过来,正是为了大赦之事。”
他看向冯都护,“不知中都护对此事有何看法?”
“看法?”
冯都护有些诧异看向蒋琬,这个事情,也值得你亲自上门一趟?
按他以前的性子,说不得就要说一句“我能有什么看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毕竟关系到朝议,他的一言一行,说不定都有人揣摩,所以他自不会轻易表态。
最重要的是,右夫人不在身边,没办法当场给他一个建议。
冯都护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事啊,说句让蒋公见笑的话,我一时倒还真没有什么看法。”
“因为这两日,军中事务有些繁琐,吴国派过的人,似乎对虎骑军的教习方法有些意见。”
“毕竟事关汉吴两国的关系,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让两国相互猜疑,不利同心讨贼。”
“所以这两日只顾处理此事,倒是没有忽略了大赦之议,还请蒋公见谅。”
蒋琬表示理解:“中都护都督内外军事,事务繁忙,也是情有可原。”
说完这一句,他又有些斟酌地说道,“以琬之见,这大赦有大赦的好处,可以补充大汉人丁。”
“当然,不赦也有不赦的好处,可以表明大汉严法不变,让百姓不敢轻易犯法。”
冯都护听了蒋琬的话,点头道:“蒋公所言甚是。”
然后把问题反抛回去:“那蒋公是支持大赦,还是反对大赦?”
蒋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
“先帝入蜀时,丞相立严法治蜀,时人多怨,翼侯亦劝丞相,丞相以‘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拒之。”
“依琬看来,非蜀土如此,天下世家亦如此。丞相既据蜀而克北,终让天子还于旧都,正是说明治理得法,琬自认不如丞相,故不敢轻易丞相之制。”
对于蒋琬这番话,冯都护不禁点头,表示赞同。
战争时期,从来只有用严法以促高效,尽可能地整合资源。
休养生息,宽法薄赋,那是统一以后,和平安定时期才应该做的事情。
看到冯都护点头,蒋琬觉得自己已经探明了对方的看法。
毕竟冯都护与丞相关系匪浅。
丞相以严法治国,冯都护既承丞相之志,自然不可能轻易改变丞相留下的制度。
更重要的是,大汉的罪犯,只要不是死罪,基本都是送到某处进行劳动改造,以赎其罪。
这些劳动改造的地方,有不少就是与兴汉会有关。
冯都护嘴里说是没有看法,说不定心里是不愿意大赦的。
“不过也正因为丞相以严法治国,所以这刑加于人,更应该谨慎小心。”
蒋琬继续说道,“否则的话,万一稍有差池,犯人就是犯了小错,也会被扣以大罪。”
冯都护看着蒋琬,不说话。
他觉得蒋琬说得很有道理,历史上丞相选他做接班人是有道理的。
怪不得,历史上蜀汉的政治斗争极少流血,难道就是因为主政者的这种思维吗?
不过此时的冯都护有些迷糊:
所以蒋公琰是打算赞成大赦还是反对大赦?
第1138章 路线问题
因为是以严法治国,所以刑加于人,须得谨慎小心,不可滥用。
主政者的这种思维,反而让蜀汉的政治斗争远比魏吴两国温和,极少出现流血。
这在古代是一种很难得的思想。
以法治国,又能自我克制,不滥用刑罚,对于同时代的对手来说,这更是一种进步。
冯都护沉吟了一会,然后看向蒋琬,虚心地请教道:
“以蒋公之见,那这大赦之事,当如何是好?”
蒋琬此时已经探明了冯都护的态度,终于没有再遮掩自己的看法:
“琬之智,远逊丞相,故不敢轻改丞相遗制,故依琬之见,还是不要大赦为好。”
“不过对于那些犯了律法之人,琬以为,还是要仔细甄别审核一番,免得有人借严法之名,行乱法之事。”
冯都护点头:“有理。”
就如后世某些人,扛着宏旗反宏旗,最是可恶!
看到冯都护这般好说话,蒋琬大喜,连忙趁热打铁地说道:
“督农杨敏,在汉中有罪而入狱,尚未判决就遇到陛下迁都长安,现在汉中官吏派人前来询问如何处置此人。”
“此人还是颇有些名声的,做事也算勤勉,就是性子有些刚直,以前得罪了不少人,故现在有人欲重其罪。”
“琬深以为忧,此举乃是坏国家之法也,依琬看来,如今当尽快派人前往汉中,按律法定杨敏之罪。”
“如此,既表明朝廷不行大赦之意,又免得有些人以为丞相去后,朝廷会变动丞相生前定下的国法国策。”
作为大汉的大管家,特别是前些年一直呆在锦城,蒋琬深知:
大汉某些人,或者某些势力,从来没有停止过想要让朝廷放松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的尝试。
以严法之名,故意加重刑罚,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尝试:
故意破坏朝廷法令,让律法变成一纸空文,最后只会是让法不可依。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外如是。
看似一个小小举动或者政策,都要小心再小心,须得考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冯都护没有蒋琬想得那么多,他听到“督农杨敏”,反倒是有些惊讶地看向蒋琬:
“若是永记得没错,丞相去后,蒋公至汉中领尚书台,这个杨敏,曾诋毁过蒋公吧?”
丞相病逝前,把外事托于冯都护,把内事托于蒋琬。
冯都护战功赫赫,犹有杨仪之流不服,乃至愤而投贼。
蒋琬一直以来都是代替丞相留守后方,替前方大军筹备衣食。
丞相去后,居然能接替丞相处理全国政务,成为文官实际上的第一把手。
自然更会有人不服气。
督农杨敏,就曾公开说蒋琬是“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
意思就是做事糊涂,根本比不上前任。
大约就相当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若是换成心狠手辣的某人,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事。
幸好蒋琬是个谦谦君子。
此时听到冯都护说起这个事,但见他坦然一笑:
“杨敏之语,琬早已闻之,但琬以为,此人所言,诚为实话也。”
“不然,琬岂不是敢自比丞相?比不过才是正常。”
冯都护听到这个话,再看看蒋琬坦然自若的模样,心里不由地升起一股佩服之意。
与这等君子共事,真幸事也。
怀着这样的心思,冯都护忍不住地为蒋琬说了一句公道话:
“话虽如此,但此人说蒋公糊涂,却是太过了。”
蒋琬仍是不在意地笑道:
“不然。琬既不如丞相,政事的处置自然就远不如丞相在时那般高明,处置政事不高明,难道还不算糊涂吗?”
言毕,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两位朝中大佬达成共识,除非天子反对,否则的话,朝议的结果基本就是确定下来了。
天子会反对吗?
蒋尚书令看了一眼冯中都护,他非常确定:不会。
冯都护不知蒋琬心中所思,或者对于他来说,他比较相信蒋琬的执政能力。
两人就大赦达成一致,冯都护却是出乎意料地提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我记得这些年贵公子一直是呆在汉中吧?”
当年冯都护初设陌刀队时,中间还曾有过一些波折。
比如说负责陌刀生产的汉中冶,曾出过一次质量事故。
期间涉及蒋琬的儿子蒋斌。
时为越巂长史的冯都护大怒之下,一书问责。
后果就是蒋斌褪衣袍,裸上身,亲自下炉锻造,补齐了陌刀。
再加上蒋琬与冯都护的交情,这个事情才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