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有吴国不断骚扰,在内又要防着握有兵权的权臣。
如此内外交困之下,曹叡久病之身,怕是没有精力专门安排天女,最多也就是让下面的人安排。
但天女身份特殊,虽住后宫,但却不像后宫嫔妃那样,被禁圈在皇宫,不得离开半步。
只要她想办法,总是有机会出宫的——虽说机会很少,但只要一次就够了。
“那我什么时候再出宫一次?”
天女迫不及待地问道。
“五日,我至少需要五天来安排,五日后你再以驱邪的名义来公主府一趟。”
“不行!”天女断然拒绝道,“五日太久了,我最多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就会出宫寻你。”
糜十一郎皱眉,略有不耐。
如果是换了别人,敢这样威胁他,他早就痛下杀手了。
真当这里是大汉了?
这里可是伪魏的都城,一个不小心,他自己都要身首异处。
只是眼前这个女人他现在还不能动,不但不能动,而且还要安抚好她,不然风险太大了。
“三天的话,时间太紧,安排可能会有疏漏,万一被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总比等死强。”
天女摇头,语气坚决。
糜十一郎终于忍不住地讥讽了一句:
“当初你来洛阳,难道就没想过有一天事情会败露?现在何以如此怕死?”
“没来洛阳之前的日子,那叫生不如死,来洛阳就算是要死,那也是先享受完了再死。”
天女翻了翻白眼,“现在有机会不死,那当然是不死的好。”
她浑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曹魏治下的农民,日子可不是一般的苦。
或者说,当今的世道,天下的农民都很苦。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操劳,没有一刻空闲,这也就罢了。
关键是种出来的粮食还得上交大半,自己却连肚皮都填不饱。
更别说那些一年到头都要征发的劳役,更是让人苦不堪言。
为什么有不少人宁愿把自己的土地托付给豪族世家,也不愿意耕种。
就是因为那些豪右可以庇护他们逃过繁重的赋税和劳役。
糜十一郎“哧”地一声笑:
“你就算是逃离了这里去大汉,怎么就知道自己不是要继续当农妇?”
天女毫不示弱地也是一声冷笑:
“我好歹也是跟华佗先生门下沾些关系,听说现在冯君侯麾下,有华佗先生的门人,我手头上有一些东西,他们应该很感兴趣。”
华佗被杀,门人四散,临终前所书的《青囊书》,亦被烧毁。
可以说,华佗这一脉的医术学问,已经是七零八落。
樊阿和李当之现在在大汉混得很不错,大有重振师门之势。
他们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混得不错,是因为自己有一手过人的医术。
所以他们就越发地想要重现华佗当年的医术。
但樊阿善针灸,李当之善用药,偏偏就缺了一位能把针灸和药物完美结合起来的人物。
这个人就是华佗的另外一个弟子吴普。
糜十一郎霍然抬起头,盯向天女。
先是入过兴汉会,然后又作为冯鬼王的潜在对手,最后再被迫放逐,糜十一郎对冯鬼王可谓是了解颇深。
所以他当然知道冯鬼王十余年前某些儿戏一般让人看不懂的操作,放到后来看,基本都大有深意。
不惜大费周章,死命砸钱培养医工,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用凉州军军中的话来说,那就是上阵要么生要么死,死了不但能为家里免徭役和赋税,甚至还能给孩子一个保送学堂的名额,不亏。
生的话要么受伤要么完好,完好就不用说了,说不定祖坟冒青烟的时候还能立个功。
受伤的话,要么残要么能恢复。
残了的话,不管是回乡里当个里长啥的,还是给兴汉会当个保安。
乃至去东风快递当个运输小队长,那都是一般人求不到的路子,没有军中服役的经历,这些位置可不会轻易向普通人开放。
受了伤也没啥,谁都知道,冯鬼王麾下,军医是顶尖的。
别的军中受了重伤,基本都是九死一生,但凉州军中的军医就不一样,他们有底气敢跟阎王抢人。
别人受伤要休息大半年,凉州军中医工三个月就能让你活蹦乱跳。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经历过生死的老兵,那可是军中最宝贵的财富。
这就是为什么每经历一场大战,对手下一次就会发现冯鬼王越发难缠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的麾下,老兵比例高得惊人。
糜十一郎不但了解这些,还知道天女确实与华佗门下有关系。
若是对方所说是事实,那他就必须想办法把她送出去,而且最好还是送到冯鬼王手上——这可是一份不小的功劳。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糜十一郎坐直了身子,问道。
天女看到他这个动作,面纱波动,似乎是在笑:
“若你不信,我可以教你几个动作,只要你能坚持练下去,以后面对清河公主时,就不会心虚了。”
糜十一郎神色一动。
常言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他又不是冯鬼王那种自谓豺狼虎豹的人物。
面对守活寡多年,然后出现报复性需求的清河公主,偶尔有时候他也会心虚的。
虽然仅仅是有时候,但这种“有时候”,自然是没有最好。
糜十一郎沉吟,然后问道:
“会爬山么?”
“什么?”
“爬山,现在走函谷关这条路肯定是行不通了,只能是想办法渡河北上,然后翻山进入河东。”
长安到洛阳之间的这段大河水道,出名的大渡口可能只有那么几个。
但没有名字的小渡口,却是不少。
原因很简单。
因为与洛阳隔着山河的河东郡是中原重要的盐巴供应地。
走私盐巴是暴利。
既然是走私,自然不能走轵关这种官道,所以只能是背着盐巴翻越王屋山南下,来到大河边上。
然后再寻得野生小渡口,偷偷渡河。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愚公移山里的“太行、王屋二山”,指的正是并州东面的太行山,河东南面的王屋山。
这些小渡口,渡不得大军,但只要找个操船技术过硬,要钱不要命的稍公,瞅好机会,渡个十数乃至数十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果然有办法!”
天女喜上眉梢。
这本是糜十一郎给自己寻的秘密退路之一,现在只能送给了天女。
但是不能白送。
糜十一郎心里暗暗决定,若是这个女人是为了活命,而骗了自己,他有一万种办法让她后悔。
你以为姓糜的在大汉是好欺负的?
“简直是欺人太甚!”
精美的青瓷茶杯被摔到铺着细绒地毯的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向圈,没有碎……
曹叡半躺在榻上,红着双眼,喘着粗气。
强撑着病体东征,让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两颊陷下去成两个潭,鼻子像一片竖放的木片,前额耀着滞暗的苍白的光。
虽然很是愤怒,但他却已经发不出太大的音声,嘶嘶地,喉咙头像网着乱丝:
“欺人太甚,乱臣贼子!当初就不应该让他离开洛阳,把他圈禁到死!”
南边孙权的败退,并不能让曹叡有太大的高兴。
吴人,鼠辈耳!
年年北犯,又有哪一次能得逞过?
西面的蜀虏,方是大魏心腹之患。
更别说在内还有司马懿这等乱臣贼子!
整整五万禁卫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