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马懿看来,从蜀虏进入司州的那一刻起,关中之战,就已经到了尾声。
所以他对皇帝催他出兵的诏令,一直只当没看到。
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打败诸葛亮,而是如何在退出关中时,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更重要的,是在退出关中后,自己应当怎么办。
守土失责,按魏法,那是要受重刑的。
所以为了不让家里人受到牵连,守城的主帅往往只能殉国以明志。
陇右丢失的时候,皇帝借张郃之死退回洛阳。
萧关大败后,曹真重病身亡。
凉州丢失的时候,刺史徐邈殉国而亡。
并州丢失的时候,刺史毕轨殉国而亡。
现在轮到关中了……
司马懿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这是刘放和孙资私下里秘密派人送过来的。
这封密信,他夜里睡觉时都要贴身藏着。
但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是风陵渡落于冯贼之手,天使怕是就更过不来了吧?”
这些日子以来,司马懿一直希望宫里能派出天使,前来关中正式告知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从别人偷偷摸摸送来的信里,去猜陛下究竟怎么样了,想要做什么。
可是很明显,他恐怕要失望了。
皇帝陛下看来并不想让他知道一些事情。
就算是他想再等等,但冯贼现身河东的消息,也逼得他下定决心:
“来人!”
“大司马。”
“立刻派人前往汧县,就说吾需尽快击败葛贼,挽救并州司州之败局。请秦将军立刻领军走陈仓向五丈原,与吾前后夹击葛贼,一决胜负。”
“诺!”
冯刺史浑然不知自己仅仅是在河东露了个面,就让在五丈原隔河对峙了大半年汉魏两军主力,开始出现了变动。
他按照计划,领军从蒲坂津一路南下,一直到风陵渡口,这才停了下来。
在祭拜过风陵之后,冯刺史开始下令,伐竹木为筏,准备强渡。
得知这个消息,鲜于辅不敢怠慢,连忙抽出人马,支援潼关的守卫。
就在蒲坂津的魏军被调走一部分以后,东岸的汉军,突然就有了动静。
早就准备好的木筏木船,开始纷纷被汉军将士推进河里。
与此同时,一些凉州胡骑则是把提前吹好的羊皮,绑到战马两边,然后再驱赶着战马下水。
马是会游水的,再加上羊皮筒子的帮助,足以帮助战马游到对岸。
一时间,河边人叫马嘶,纷闹不已。
西岸的魏军得知动静,立刻点燃了狼烟,敲响了警号。
“将军,不好了!蜀虏似乎想要渡河!”
得到消息的鲜于辅霍然而起,“来人,备马!”
当他赶到岸边看到对面的情况,突然仰天一笑:
“吾便料到冯贼前往风陵渡不过是诱敌之计,欲引吾分兵而已,今日见之,果然如此!”
他虽是派了五千人前往潼关,以防万一,但主力仍是留在蒲坂津,就是赌蜀虏仍会从蒲坂津渡河。
看来这一次,是真赌对了。
“传令,列阵!”
“呜呜呜……”
第1100章 应战
秋日已至,五丈原屯田之处,收割庄稼之后的田野,留下一片空旷。
树叶子已落掉了一半,只要一点点微风,总有些离枝的木叶,同红紫雀儿一般,在高空里翻飞。
秋老虎已经开始退去,日头变得温和起来。
秦岭一带,夏多暴雨,秋有绵雨。
特别是到了秋季,若是行走于秦岭之间,连续遇到十几天的雨也是正常。
阴郁而潮湿的天气、泥泞和雾,让大地笼罩上了一种不自然的绿色——烦闷的、不断的雨水的产物——象一层薄薄的网似的笼罩在原野和田垅上。
这种天气,给五丈原的汉军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对峙几个月,诸葛亮数次渡过武功水,想要在东岸站稳脚跟。
但每到下雨的时候,从秦岭流入渭水的武功水总是会暴涨。
司马懿则是趁机出动步骑,力争要把汉军赶回西岸。
双方就这样来来回回拉锯了好几个月。
不说是两军的领军将领,就是诸葛亮,亦不禁有些皱眉:
这么久了,司马懿一直稳守不动,难不成冯永绕路并州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眼看着已经进入秋日,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
到时候冯永所领的大军,与凉州相隔数千里,而且还是白灾频发的大漠,补给难以跟上,只怕后果难料。
从五丈原上看着对岸纹丝不动的魏军营寨,诸葛亮终于按捺不住:
“来人,备笔墨。”
待笔墨准备完毕后,大汉丞相亲笔写了一封战书,派人送到对岸,只言欲与司马懿相约决一胜负。
丞相的信送到魏军营中后,司马懿览毕,仅是一笑而过,然后对汉使说道:
“吾与孔明,虽未曾亲自正式见面,但久有信件往来。在洛阳时,吾与黄公衡谈起蜀地,彼常坐起而叹之。”
“不曾想到,如今竟是要与之相争于此。”
说到这里,他脸上有些感慨,“吾与孔明虽不同道,但对孔明之志,却是深为佩服,不知他的身体尚还安好?”
看到对方问起丞相,汉使连忙回答道:
“有劳明公挂念,丞相身体尚好。”
“哦,尚能饭否?”
“军中劳累,吃食也比不得府上,所以胃口比以前差了些。”
“这样啊。”司马懿点了点头,“吾曾闻,蜀地诸事,皆系于孔明,再加上军务繁忙,他怕是不得闲。”
汉使点头:
“明公诚为丞相知己是也。丞相这些日子,常常是食少睡迟,确实是不得闲。”
司马懿微笑:
“汝回去后,可替吾劝孔明一声,让他注意保重身体。”
“诺。”
“司马懿让我保重身体?”听完使者的回报,诸葛亮一怔,然后皱眉,“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你且细细给我道来。”
他不但让使者详细说起司马懿是如何问答,甚至连司马懿当时的神态动作都要盘问一番。
待让使者出去后,诸葛亮独坐帐中,暗自寻思:
“这司马懿明着是让我保重身体,暗里却是向我示威,说他已知晓我的身体情况,笃定我不能继续领军呆在这里太久……”
念头还没转完,丞相就突然握拳放到嘴边,开始咳嗽起来。
这时,只见帐外人影晃动:
“丞相,魏延求见。”
诸葛亮把拳头放下,勉强止住咳嗽:
“进来吧。”
帐帘被掀开,魏延急步走入帐中,人还未站定,就直接开口问道:
“丞相,如何了?那司马懿可曾答应了与我们一决胜负?”
伴随魏延进入帐中的,还有秋风。
感受到些许的凉意,诸葛亮又忍不住地咳了两声,这才看了一眼魏延,淡然道:
“司马懿据东岸日久,若是他愿意答应,何至等到今日?”
魏延闻言,不禁大是失望,然后心里又有不甘,忍不住地说道:
“丞相,这几个月来,大军数次渡水不成,司马懿早已探知我军底细,如今战机已失,应战与否,在敌而不在我。”
“若是丞相能听末将之言,到五丈原后,与其等那冯永的消息,不若早早准备渡水,说不得现在已在长安城下矣!”
“即便是后来渡水不成,亦可举兵向西,伺机攻取陈仓,不失为一个良策,何至进退两难?”
魏延现在是丞相军中第一大将,又兼任军师将军之职,向丞相建议,本就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如今这种局势下,以魏延的性格,不发两句牢骚,那就不正常。
若是换了其他的上位者,听到魏延这番言语,早就把此人打入冷宫。
不过诸葛亮素知魏延的性子,又惜其勇略,也是懒得跟他计较。
只是又写了一封信,然后又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