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乡下老财都是逢年过节才能蘸点红糖解解馋,吴国的普通人家还想吃红糖?想屁吃!
生产力不足,榨糖技术太过原始,甘蔗里头的大量糖分没办法充分利用,产量无法提高,冯刺史也莫得办法。
更别说制作红糖的原材料甘蔗,也是一个很大的制约。
这年头,粮食才是民生第一要务。
红糖的价格再高,也不能挤占粮食的种植。
冯刺史没当官前,想在自家的田地里培育点茶苗,都被官府罚了款。
再加上甘蔗种植园的劳力来源,气候影响,对蜀地世家的遏制需要,南中夷人部族的驯化等等诸多因素。
所以大汉种甘蔗的范围只能限于南中。
想到这里,冯刺史不由地有些痛心疾首:
“这毛料倒还好说,如今大汉有了凉州,想来最多不过两年,供给吴地的毛料,当能多出不少。”
“只是这红糖嘛,”说着,冯刺史摇了摇头,“难啊!荆州那边一直不肯多种些甘蔗,所以我亦没有太好的办法。”
秦博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观察凉州,又岂会不知道凉州已经新建了不少工坊?
如果不是害怕在这个关键时候引起冯文和误会,他甚至还想去拜访一下传说中的冯李氏。
如今听得冯刺史主动提起这个事,秦博心头顿时狂喜,连忙说出自己盘算已久的想法:
“江淮之地,这些年来,屡有结冰之象,士吏与军中将士,困于冬寒之苦。”
“若是当真如君侯所言,能从大汉多进些毛料御寒,对大吴而言,实乃是一桩大好事啊!”
听了秦博这个话,冯刺史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皆言校事府不拘是在吴国朝堂还是在地方官府,俱是被人深恶痛绝,谁知这个秦博,怎么看起来竟是个忠君爱国之辈?
正在思虑间,但见秦博又动了动屁股,身体向冯刺史这边倾侧得更厉害了,看起来竟是又多了两分恭维:
“不敢瞒君侯,小人此番前来,一是为了这战马之事,二则嘛,实则还另有他事。”
冯刺史目光一闪,“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往椅背上一靠:
“不知秦校事还有何事?”
“君侯,小人方才也说了,其实我大吴的府库,这些年来也不宽裕。”
说到这里,秦博有些扭捏,“故小人此次前来,其实就是想问问君侯,看看能不能寻得一些门路……”
“门路?”冯刺史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孙权手头紧,管我要门路?
他又不给我发俸禄……
“是,小人知道君侯与张家交好,所以让张家得了红糖专卖之权。不瞒君侯,校事府在江东之地,其实也算是说得上话的。”
“甚至有些时候,张家不方便的地方,校事府都能帮忙解决。君侯,这些年来,兴汉会卖往我大吴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若是君侯能与校事府合作,小人相信,兴汉会的商队,在江东之地行走,想必更能顺畅许多……”
坐在下面的秦博正在努力地想要说服冯刺史,却浑然不知坐在上头的冯刺史越听越是心惊。
若不是这些年来的经历,让冯刺史已经变得颇成胸府,恐怕他早就已经忍不住要站了起来。
冯刺史强行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缓慢地深呼吸,尽量不让秦博看出自己的异常:
“校事府?合作?这是吴主的意思吗?”
秦博面上略有犹豫之色:“咳,是也不是。”
那就不是!
冯刺史心里越发地笃定下来,若这个事情是孙权的意思,那么秦博就必须要先知会汉中那边。
而汉中那边,也肯定会提前告知自己。
所以这个事情,秦博在汉中的时候,根本没有透露一点风声。
他根本就是想要私下里跟自己谈。
想到这里,冯永眯起了眼:“也就是说,这是你们校事府的意思?”
“君侯,你是知道的,校事府乃吾主所置,故君有所忧,吾等自是要想办法为君分忧。”
秦博有些含糊地说道,“此番小人前来,就是想听听君侯的意思。”
“若是先给吾主说了,到时万一不成,吾主难免会大失所望;若是能成,那就最好不过,也算是给吾主一个惊喜。”
我更愿意给孙权一个惊吓!
冯刺史的嘴角微微一翘,看来校事府在吴国确实是权势滔天,竟然有胆量做出这种事来。
他当然不知道,校事府背着孙权干出这种事来,实乃是迫不得已的求生之举。
不过对于冯刺史来说,只要他能确认此事确实是校事府私下所为就够了,真实原因并不影响他接下来的决策。
“校事府为主分忧,其拳拳之心,永深为感动。”冯刺史激动地说道,“又岂会不成人之美?”
“这吴国毛料专卖之事,交给校事府专卖一部分,也不是不可以。”
全部专卖是不可能的,就凭张家与冯刺史的交情,冯刺史都没有把红糖全部交给张家专卖,而是让他们最多占了一半的份额。
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用来收买荆州的世家,还有一部分固定份额,是流入孙权手里。
垄断这种东西,是会极大地助长贪欲,给某些人某种不应该有的膨胀。
秦博听到这番话,却是比冯刺史还要激动得多,他当场就豁然起立:
“君侯此言,可是当真?”
“两国相交之事,岂能儿戏?”冯刺史脸上露出和善而又灿烂的笑容,“只是这毛料之事,需得等上两年。”
“吾这里尚有一法,也能缓解吴主府库缺钱的问题。”
秦博闻言大喜,连忙恭敬地说道:
“还请君侯赐教。”
“方才秦校事不是也说了嘛,这毛料红糖蜜酒之物,皆是上等的好东西。除了毛料,可不还有红糖蜜酒?”
秦博一听,更是喜上加喜:
“君侯难道愿意分出一部分红糖份额?”
冯刺史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尽力掩饰自己的神情:
“秦校事,你是知道的,我与张家,交情匪浅,岂会做出对不起张家的事。”
秦博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冯刺史借着茶杯的掩护,瞥了一眼下头,然后幽幽地说道:
“不过嘛,这红糖份额之事,还是得看甘蔗。若是校事府能寻得其他的甘蔗来源,我自然也是愿意给校事府红糖份额的……”
秦博只觉得与上头这个家伙说话,自己的心情就犹如行船于大江之上,起伏不定。
若是换了吴国的官吏,他早就使出看家本事,让这家伙尝尝什么叫欲罢不能。
“其他的甘蔗来源?”秦博皱起眉头,这个可不太好办。
产甘蔗的地方,一个是交州,一个是荆州南部。
其余的地方,还能到哪找去?
“其实我们不是不想多卖些红糖,早在前两年的时候,我就跟张家提过,建议在湘水以北的地方,也试着种一些甘蔗。”
说着,冯刺史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奈何顾及陆上大将军的看法,所以此事的进展一直不大。”
秦博一怔:“上大将军?”
“对啊,上大将军前些年,不是向吴主提议,让军中诸将在荆州开荒垦地,以备军粮么?”
“这荆州北边的田地,许多皆是军中诸将所有,所以若是种了甘蔗,岂不是有违上大将军初意?”
秦博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最后终是不甘心地叹息一声:
“确实如此,相比于红糖之利,军中粮食方才重中之重。”
“其实吧,”冯刺史慢吞吞地说道,“粮食这个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博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还请君侯赐教。”
冯刺史瞟了他一眼,犹豫地说道:
“不瞒秦校事,其实这几年蜀中的粮食收成一直不错,价格也低,所谓粮贱伤农,大汉也有这方面的忧虑。”
“只是这荆州军中粮食供给,事关重大,一来怕招陆上大将军不满,二来蜀地这边也没甚门路,唉!”
冯刺史说着说着,脸上满是遗憾之色,似乎对蜀地种粮大户被迫贱卖粮食很是痛惜。
校事府在吴国本就是人憎鬼厌,自诩风骨的士人,哪个愿意屈身进入校事府做事?
吕壹秦博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学问不高,连最基本的治国之术都不识得,更别说更高一级的谋国之道。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就是放到后世知识爆炸的信息时代,又有多少国家被阿妹莉卡用美元潮汐周期收割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被收割的国家的精英阶层,恐怕也未必不知道自己国家最后会面临什么。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的屁股究竟是坐在哪一边,那可是说不准的事情。
而秦博在这个时代,连精英都算不上,又如何能看清冯鬼王抛出的巨大诱惑后面所隐藏的险恶用心?
听到下方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冯鬼王的嘴角再次微微一翘。
“君……君侯,”秦博咽了一口口水,“若是,若是小人有办法解决这门路之事,君侯愿意给荆州供粮?”
“能解决蜀中粮贱伤农之事,可算是一件大政绩呢,我为何不愿意?”
冯刺史反问道。
秦博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此番前来,交易战马算是一件功劳,但自己最多也就是沾了光。
但毛料专卖、红糖份额、解决荆州粮食紧张的问题这三件,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泼天之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