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把他教坏了
天空中轰隆一声巨响。
凌厉的紫色闪电划过黑色苍穹,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瞬间就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汽车顶盖,发出巨石滚落一样剧烈的声响,顷刻间窗外就只剩一片茫茫的雨雾。
段乔扬收回刚才的视线,转头看向车窗,才发现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皱着眉念叨了句“怎么突然下雨了”,然后伸手拨开了雨刷器,又再次把车速减得更慢一点。
雨滴大颗大颗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块块圆形的水坑,又很快被雨刮器清走。
雨砸铁皮的声音震耳欲聋,把很多声音都盖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段乔扬偷偷瞥向倒车镜,发现后座的人手掌覆在眉骨上,肩膀手掌仍然簇簇颤抖,大雨中听不到抽泣声,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其实,”段乔扬知道钟野心里难受,却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斟酌好半天才说,“这可能就是小孩的命,你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了,就别太自责了。”
铺天的雨水轰轰而下,冲刷着南城干净的、罪恶的每一寸土地。
钟野维持刚才的动作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手掌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知道么?”钟野的声音像是被泪水浸泡过,格外沙哑,“我曾经有几年特别恨他,后来又有几年特别想他,再后来,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把别人认成他,快步走上去才发现不是一个人,有时候又巴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一面,老死不相往来。直到那天再次在警局见到他,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不管我对他是爱还是恨,都没有一秒钟能完全忘了他。”
“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只要我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一定有一个叫钟临夏的人拽着我的心,让我自己浮不得沉不得,只能跟着他漂走。”
“但我没想到他也是一样。”
“我把他教坏了。”
钟野的声音隔着雨声,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明明是在跟人说话,却又像自言自语似的,低低沉沉地念叨。
段乔扬看着那只发着抖盖在钟临夏脸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他深藏已久的一个想法。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小夏可能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钟野周身一滞,怔愣着看向他,嗫嚅着嘴唇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段乔扬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他,“你恨你妈吗?”
七年前梅岱一个人离开,此后音讯全无,这的确是他曾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但钟维死的那天,他发了场高烧,梦里梦到梅岱,自己脱口而出竟然是问她过得幸福吗。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么在乎梅岱回来或者不回来,虽然那么多不舍得,但只要她过得幸福,他也宁愿她不再回来。
“那你之前以为小夏过得很好,又为什么会那么恨他?”
段乔扬的话像是一颗石子,突然重重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外面的大雨顷刻间都不作数,只听车里泛起的一片无声的、激荡着的涟漪。
钟野的心毫无防备地随着那片涟漪振动起来,他无可逃避地承受着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巨大震撼。
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能有第二个答案。
“钟野,”段乔扬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很早就想说,念书的时候班上那么多女生对你示好,但你跟修无情道似的,谁的心也不领。我之前以为你是条件好要求高,现在看来,你大概是完全不懂什么是动心。”
“就问你想不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想不想只跟他一个人过一辈子,就算他病了、老了、丑了,你还是愿意跟他过一辈子?”段乔扬以已婚人士的经验给钟野提出了动心的定义。
钟野看着车窗上划过的雨滴,圆润水点在路灯下折射出一种很暖的黄色,让他想起一个狭小的阁楼,那里的灯光也是这个颜色,昏暗又明亮的颜色。
想起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盛夏,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跑遍学校借来一把陈旧的木吉他,只为了给一个人唱歌。
那晚他想的就是,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天底下所有的哥哥都会说愿意吧。”他犹豫着开口,像是劝说着段乔扬,也像是在劝说自己。
“我不知道,”段乔扬在倒车镜瞟了他一眼,“但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主持人问我和我老婆的话。”
“……”
钟野感觉自己大脑像是被人重重一锤,世界观和爱情观都在那一刻重塑,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陌生之地正在朝他徐徐展开。
那句话后,段乔扬没再说什么,独留钟野一个人反复咀嚼那些话的意味。
车行过最后一条街,在竹山路的小出租屋楼下停住。
钟野把钟临夏从腿上扶起来,在他耳边说,“到家了,走吧。”
钟临夏长睫毛颤了颤,几秒后,很费力地睁开了眼。
钟野轻声说了句“走”就下了车,没等钟临夏动弹,他俯身钻回车厢,把人打横抱出来。
彼时钟临夏睡了一路,酒劲也褪去了大半,挣扎了一下说,“我自己走吧。”
“让你哥抱你吧,”段乔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驾驶室旁边朝他们笑着,“他盼这天都盼多长时间了,成全他哈。”
钟野把人按回去,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说了句,“嗯,成全我吧。”
钟临夏看着钟野,眼睛里万般情绪,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任人抱着走回了家。
出租屋还和他离开那天一样,走之前洗的衣服还晾在客厅的落地架上,洗完没来得及放进厨柜的碗摞在水池边,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忽然都像梦一样,变得模糊,渐渐飘远。
只有眼前这个家,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
“我先洗个澡。”钟临夏一进门就要往浴室走。
钟野眉头微蹙,轻轻拉住他胳膊,“我给你做点醒酒汤,你酒醒了再洗吧。”
但钟临夏态度很坚决,少见地忤逆了钟野,一定要立刻就洗。
他用了点力把手臂从钟野手里抽出来,不等钟野再说什么就走进了浴室。
钟野第一次没拦住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但也不能不让人洗澡,转了半天只能从餐桌搬来个凳子放在浴室门口,坐在门口守着钟临夏。
钟临夏这个澡洗得比他预想的久很多,水声哗啦啦的从十点到家开始就没停过。
十一点半的时候,已经比钟临夏正常的洗澡时间长了一个小时,钟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转头敲门,“洗完了吗?”
但没人回答。
“钟临夏?”钟野从敲门改成砸门,浴室的木门被他拍得邦邦响,语气也变得急促,带着一丝不自易被察觉的紧张,“再不开门我进去了啊!”
依然没有回音。
钟野又砸了几下,里面依然只有水声,他心越来越慌,直到终于失去了全部耐心,毫不犹豫地压下了门把手。
门开的那刻,世界好像骤然变成一片冰天雪地。
钟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脑上涌,四肢百骸在一瞬间变得冰凉,浑身像是被冻住一样沉重又麻木,很久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狭小的浴室里,钟临夏赤身裸体地抱膝坐在浴室最里面的角落,把自己团成极小的一团,恨不得直接塞进墙角里,淋浴直对着他的头浇下去,浇在眼睛、鼻子、嘴巴,棕黄色头发完全贴在脸上,不知道是在如何呼吸。
钟野看见钟临夏苍白的皮肤上满是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大片大片的淤青遍布全身,本就清瘦的身体此刻几乎是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几乎挑不出一点好地方。
于是眼睛在那一瞬间变红,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个音节,做梦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也是在走过去之后钟野才发现,淋浴的水放了太久早已经变凉,可钟临夏像是失去了知觉似的,就任凭冰凉的水就那么兜头浇下,浇得他浑身拼命发抖,额头已经开始发烫。
“疯了是不是?”钟野已经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说话声音都明显颤抖。
他冲上去关上了淋浴,拽了个浴巾就扑回钟临夏身边,顾不上身上哪里沾了水,直接跪在了钟临夏面前。
珊瑚绒浴巾包裹住钟临夏,随之而来的,还有钟野温暖的怀抱。
钟临夏感知到这一切的时候,其实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在抖,钻心的冰凉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尽最后一点点意识推开了钟野,喉间挤出微弱的一声,“别碰我了,我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