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听不见了
“哪里有水?”钟临夏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的时候,身体还是止不住狠狠战栗了一下,“我想喝点水。”
保安看他可怜,亲自把他带到热水机边上,给他打了一杯水。
钟临夏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下,热水的热气蒸干了他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流出的泪,暖流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心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他热水喝得太急,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保安大哥,才发现大哥目光始终盯在他身上,像是还放不下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钟临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很熟练地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笑着跟保安大哥说,“没事,您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吧,我喝点水就好了。”
保安大哥点了点头,可能觉得在这留着也不好,就要转身往回走,却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他,“兄弟俩没有隔夜的仇,好好给你哥哥道歉,他会原谅你的。”
“嗯,”钟临夏还沾着水珠的圆眼睛弯成月牙,乖巧地笑着点了点头,还朝着保安大哥挥了挥手,“再见大哥。”
门诊大楼傍晚仍门庭若市,到处都是家属病人拿着病历单子跑来跑去,偶尔几个担架床驶过,大楼便更加混乱不堪。
钟临夏看着保安大哥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之中,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收起强撑出的笑容,面无表情地起身将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无知无觉穿过门诊大楼的连廊,回到住院区,走回自己的病房。
进门时,隔壁床的阿姨正在换药,换药的护士转身看见他还有些惊讶,边收拾换下来的药品边问,“你怎么没走呢,医生说已经通知你哥哥,你可以出院了呀。”
隔壁床的阿姨听完护士的话,更是一拍手掌激动地看向钟临夏,“你能出院了呀!”
护士连忙去按阿姨的手,有些责怪地说,“不要动呀阿姨,跑针了怎么办?”
“噢噢噢,”阿姨被说了也不恼,只是继续笑到快要露出十六颗牙,发自内心地替钟临夏开心,“我替小孩开心呀,平时看他哥哥对他也很上心,这下两个小孩都能轻松一点了。”
“对哦,你哥哥呢?”
护士也常见钟野在他身边陪着,那晚他昏迷一天一夜,钟野就一天一夜没睡在身边陪着,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钟临夏手心紧攥着病号服裤腿的布料,眼前两人每说一句“你哥哥”他就要心跳加速一次,直到对方问钟野去哪了,他已经彻底乱了思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钟临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随便糊弄了一个理由,也顾不得别人信不信了,“家里有点事,他就先回家了,让我再住一个晚上。”
问话的人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和紧张,反而信以为真地开始关心起来,阿姨拉过他攥着裤腿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家里没事吧,你哥哥可以应付吗?
又是一句“你哥哥”。
钟临夏克制住疯狂想要发抖的躯体,明明鼻子已经酸得要死,却还是习惯性的弯起眼睛和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是很小的事。”
大概是因为长相太单纯可爱,让人无法把他和任何诸如“谎言”“欺骗”的词语联系起来,阿姨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了他,还嘱咐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开口。”
钟临夏很真诚地谢过阿姨,谢过同样关心他的护士,他平日很在乎别人的目光和感受,生怕一点照顾不周就惹得人不满。
但今天他实在有心无力,客套完,草草说了句“好累”就爬回了病床。
钟临夏背着身后的人,飞快地爬上病床,拉过被子盖好,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躺着,一气呵成。
手肘垫在侧脸和枕头之间,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钟临夏闻得见被子上已经很淡了的消毒水味,靠右边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些未消散的烟草和松节油味道。
他嗅了半天,拽过味道最浓的那一截,轻轻搂在怀里,却犹然觉得不够,又用那一小截把自己埋了起来,直到那点所剩无几的味道将他完全包裹,他才终于不再乱动,安安稳稳地躺下来。
因为离熄灯时间还有很久,往常这个时间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都在和彼此聊天,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大家看见他睡觉了,还是他的听力又在不知不觉中下降了,钟临夏盖上被子后竟然没听到什么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被子有一块是潮湿的,眼睛也有一点肿。
钟临夏趁着病房里还没人醒过来,叠好了被子,换下了病号服,又把自己那身还没来得及洗的,血迹斑驳的衣服套上。
临走之前,他打开自己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三个橘子。
这些是这几天跟着医院盒饭一起发给他的水果,他一个都没舍得吃,本来想留到出院之后,如果饿肚子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但他看了看旁边正在熟睡的阿姨,想到以后就没机会再见了,还是把橘子都放在了对方的床头柜上。
他很抱歉,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些真心对他好的人,他回赠给人的总是只有谎言和欺骗。
收拾好这一切,钟临夏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混进医院清晨忙碌的人潮中。
他想起钟野告诉他,出院之前要去办出院手续,但是却没有告诉他该去哪办。
没有手机,没有证件,也没有多少钱,钟临夏只是犹豫了一秒,就决定随着人潮溜出了医院大门。
南城又热了一点,久违的阳光炙烤大地,空气湿度却仍居高不下,钟临夏顺着医院大楼投射出的阴凉地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站牌,才终于放心地站定——他兜里只剩两块钱,如果这趟坐错,就没有机会再坐了。
工作日白天的公交车人很少,大多都是老人,钟临夏看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南城道路两侧几乎全是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弹弓张开一样的枝干,在头顶紧密相合,叶隙间偶有阳光透下来,会在地面留下浑圆的光斑。
每当想到这,钟临夏都会想起那些坐在钟野单车后座,听着《山雀》飞驰在梧桐林间的日子。
他甚至记得清那时的阳光在什么角度,蒸饭油条是什么味道。
但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歌了,也已经很多年没再坐过钟野的单车后座了。
公交一站一站地停,车上的人上了又下,直到来来回回几次,钟临夏才终于发现这辆车有一些不对。
他这么多年坐的所有公交车都有报站,哪怕是已经安装了最先进的电子大屏的那种,也会在屏幕显示站点后有语音报站。
上车时他想着能听语音报站,就坐在了看不见路线牌的后排位置。
可是这已经走走停停好多站,他却连一个报站都没有听到过。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座位里走出来,下了台阶,走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的LED屏前,看文字报站。
但就在他走到车前部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听得见语音报站了。
尽管报站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又闷又微弱,还有些不甚清晰的杂音,咕嘟咕嘟地响。
钟临夏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背后一瞬间泛起冷汗,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懵到一片空白。
此时公交又停了一站。
钟临夏随手拽住身边一个刚要起身下车的老头,已经全然顾不上语气是否礼貌,声音里满是焦躁地问道,“这个公交车的报站声音清楚吗?”
老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神色中尚有些警惕,但其只是刚开口,钟临夏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听了。
他听不见了。
老头的声音和他听见的公交报站声如出一辙,像从很深的水中传来,隔着很远传进他的耳朵,只能识别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其他全部都是细碎的杂音,几乎无法分辨出有效的信息。
即使昨天钟野已经告诉了他耳朵的情况,甚至还提到了配助听器的事情,他都并没有觉得有多严重。
好像从耳朵受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因为相对于其他更坏的结果,仅仅是失去听力,他已经觉得是无以复加的幸运了。
可是早有准备,和切身处地真正感受到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听不见报站,也许只是他未来即将面对的,最不值一提的困难之一。
钟临夏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缓慢浸出的冷汗,和落不底的心脏如何慌乱地跳。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一个他一直不愿意细想的念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活下去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他没有学历、没有积蓄、没有住的地方,现在连听力也快没有了,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该如何存活在世界上。
如果还有手机的话,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会百度一下。
但是现在连手机也没有了,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这么多年,陈黎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过,但至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留了一点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经验。
不至于遇到一点困难就万劫不复。
钟临夏强迫着自己一点点恢复理智,平稳下来刚刚已经逐渐疯狂的呼吸和心跳,松开了拽着别人的手。
老头最终狐疑地下了车,他跌坐在车门旁的座位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车座靠背,嘴里忽然漫出一股血腥味,他循着血腥味舔了舔嘴唇,才发现嘴唇内侧靠近嘴角的一小块几乎已经快被牙齿咬穿,松松垮垮地拴着一块刚咬下来的肉。
“好疼……”刚才他注意力全在忽然消失的听力上,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疼。
钟临夏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捂着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目光仍紧盯着头顶的显示屏。
直到看见显示屏上的“本站”变成“十月桥”,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钟临夏捂着嘴站起身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他站到车门前,等到车门一开,就飞一样跑下了车,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
眼前的楼房渐渐消失,钟临夏拐进最后一个巷子,看见了记忆中那片破旧的平房。
因为时间还早,大多数居民还没从睡梦中苏醒,钟临夏没有搞出太大动静,沿着墙根跑到一间锁着铁链的铁门前,晃了晃门上的锁。
院里立刻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锁着铁链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谁?”
“旭哥,”钟临夏一下就听出门内是谁,连忙熟络地叫人,“是我。”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猛地推开,敞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落了长疤的脸,往日狠厉的表情不复存在。
钟临夏从对方惊慌的脸上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怎么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