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可我当真了
钟临夏的药水零零散散输到了傍晚。
钟野在他身边吃完了已经放凉的鸡蛋饼和豆浆,瞥见钟临夏可怜巴巴的目光,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小孩的脑门,“凉了,一会儿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钟临夏很相信钟野,没有再闹,钟野也没有食言。
拔针之后,他拉着钟临夏的手,把人带到了公交站旁他常吃的那家老饭馆。
饭馆店面不过十平米,装修也很普通,这一趟连着十几家饭馆的装修都如出一辙,菜单都几乎一模一样,全是南城本地的特色菜,但钟野还是觉得这家味道最好。
钟临夏很少在外面的饭店吃饭,站在饭桌前,显得格外局促。
钟野帮钟临夏拉开一侧椅子,等人坐稳,他再绕过饭桌在另一侧坐下,把菜单翻了个个儿,推到钟临夏那边,“今天终于不用再吃食堂了,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请客。”
客观来说,宁海中学的食堂不算特别难吃,但钟野娇生惯养久了,从小都是梅岱换着花样给他做饭,冷不防吃这么久粗茶淡饭营养餐,他变得格外想念曾经下的那些小馆子。
这家老饭馆是初中时段乔扬发现的,他只来吃过几次,却一直念念不忘这里的锅贴和小炒鸡。
之前和钟临夏成天吃食堂的时候,他就盘算着带他来这吃饭,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是因为钟临夏发烧才意外得到的。
钟临夏坐在钟野对面,双手紧攥着钟野递过来的菜单,面色凝重地扫过一道道菜名,半天都没开口。
“怎么了?”钟野忽然想到钟临夏来南城前一直住在北方,南城的菜偏甜,和北方菜差异很大,于是提议,“要是不合你胃口,咱们就换一家吃。”
钟临夏摇摇头,还是继续看菜单。
钟野实在摸不透他心思,但自诩还算了解小孩,于是问:“吃不吃赤豆元宵?”问完又像是怕钟临夏不知道什么是赤豆元宵一样,补充道,“就是红豆磨的糊加糯米元宵,甜的。”
但钟临夏仍然摇头,脸色也没好起来半分。
钟野彻底不懂了。
他觉得钟临夏现在看来哪里都好,就是心思实在太重,阿谀奉承的话说得一套一套,真心话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
钟野知道钟临夏没有什么坏心思,心里藏着的那点,大概都是对说错话和做错事的担忧。
但钟野仍然不喜欢他这样,太小心翼翼地活着会很累,人那么小,心里装的事那么重,难怪长不高。
“钟临夏,”钟野抬起头,目光深沉幽暗,语气很冷,“我不喜欢看别人脸色。”
钟临夏的头终于从菜单里抬起来,很惶恐地看着钟野,嘴巴微微张着,下意识想道歉,却被钟野又堵了回去。
“也别拿你讨好别人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不喜欢听。”
其实钟野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会有用,他不像钟临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术练得炉火纯青,知道说什么是有用的,知道说什么是别人爱听的。
但他知道钟临夏最怕什么。
果然,钟临夏在听了他的话后,脸色变得更差,好像钟野再说下去,他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你问我愿不愿意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也不确定,”钟野仍然是凝眸看着钟临夏,“但我确定的是,我不喜欢需要我每天提心吊胆盯着他脸色的小孩,不喜欢做阅读理解,也不喜欢听敷衍人的假话,懂吗?”
钟临夏点头。
“那你想不想吃这家?”这次钟野的语气放缓,很平静地问他。
钟临夏点头。
“好,”钟野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相信钟临夏察觉得到,“那你想吃哪道菜?”
钟临夏就又不回答了。
钟野也不催他,他愿意给钟临夏一点想清楚的时间,想一想“一直留在他身边”需要付出的代价。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临夏放下菜单,松开了一直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指向菜单角落的一道菜名,钟野凑近看了一下,是蛋炒饭。
钟野眉梢微挑,“就吃这个?”
“嗯,这个就够了,”钟临夏抬起头,瞳孔很黑很亮,在饭馆温馨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动人,“谢谢哥哥。”
说完,便不自觉抿住下唇,一双大眼睛毛茸茸地看着钟野,像是认真做了作业的好学生,在等待老师的点评。
钟野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钟临夏手里的菜单,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圈。
果然,蛋炒饭是最便宜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说点什么,却在抬眼对上那双毛茸茸的眼睛时,又觉得没辙了。
“行吧,先吃饭吧。”
钟野叫来老板,点了一碗蛋炒饭,一盘小炒鸡,一碟牛肉锅贴,一盘毛豆米炒香干,又出门跑到路口买了一碗赤豆元宵。
这些菜听着不多,却扎扎实实摆满了饭馆的小桌子,热热闹闹地冒着白气。
钟临夏手里被钟野塞了把瓷勺,脸被赤豆元宵冒出的热气蒸着,睫毛上结了水汽,浑身都暖呼呼的。
但脸色仍然不是很好。
钟野知道钟临夏不是教不听的小孩,只是心里实在太在乎的事,一时间没办法真的轻轻放下。
他愿意给他改正的机会,愿意给小朋友长大的时间。
“钟临夏,”钟野咬开其中一个锅贴,牛肉馅料汁水爆开,瞬间香气四溢,“你知道我一副油画能卖多少钱吗?”
这话其实很有炫富的意味,如果是和同班同学说,别人一定会非常鄙视地扔给他一句:“知道知道,了不起的大天才,您一幅画赶上我画一辈子了。”
但钟临夏不会,钟临夏只会咬着瓷勺,很好奇地问他:“多少?”
钟野比了个四。
钟临夏看着那四根手指头,纠结了半天,说了个四十。
“……”钟野举起的四根手指瞬间落了下去。
钟临夏感觉不对,赶紧找补,“四百!”
“可怜的小东西,”钟野有些悲哀地说,“这是四位数的意思。”
“四位数?!”钟临夏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然后惊呼道,“一幅画就几千啊!”
“嗯。”钟野淡声答。
钟临夏捂住自己的嘴巴,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喉咙里开始不自觉地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到圆眼睛也弯了起来。
还没等他乐够,钟野就开了口,“所以不用自作主张地替我省钱,笨蛋。”
钟临夏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钟野还是第一次见人被骂笨蛋还能笑得这样开心的,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傻子。”
事实证明钟野的猜测是对的,自从他说了自己一幅画能卖四位数后,钟临夏几乎是一口气没停地吃光了所有赤豆元宵和炒饭。
小炒鸡和毛豆米也没能幸免于难,要不是钟野趁机夹了几个锅贴,这顿饭恐怕他都捞不到什么能吃的。
但能吃就比不吃强,看着钟临夏被食物撑满的小脸,他居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所以他开始愈发不理解陈黎。
这样好养活的小孩,给一点吃的就能高兴成这样,她居然还能养得这样差。
一顿饭从夕阳西下吃到圆月高悬,钟临夏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饱饭,吃到肚子鼓成圆球,才恋恋不舍地从饭馆走出来。
回家的路上,钟野和钟临夏并肩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窗外霓虹闪烁,琼楼玉宇,难得的大晴天,夜里的月亮都格外亮。
钟临夏靠窗坐着,稚嫩的侧脸在涌动的车流中显得格外渺小,长睫毛在灯光下扇动,像路灯下扑火的飞蛾,笨拙又执着。
钟野偏着头看了他好久,才终于在公交车等第二个红灯时问他:“我有幸再解锁一首歌吗?”
钟临夏转过头,看见钟野那张格外认真的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就说说而已。”
“可我当真了。”
钟临夏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理由,居然真的能被钟野当真,好像一直仰头看的星星,忽然落在了和他一样高的地方,因为星星觉得,这样会好一点。
但是一直到公交车停到家门口,钟野也没有幸听到这第三首歌。
因为钟临夏的MP3突然放不出声音,即使LED屏显示完全正常,却还是在插上耳机后无法正常播放。
钟临夏在车上鼓捣了好久,执着到钟野都劝他不用弄了,以后听也是一样的,他却还是坚持着尝试,不想扫钟野的兴。
心也从这一刻开始无端慌乱,和播不出声的MP3一样沉寂,直到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终于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