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就你孩子是孩子?
梅雨季的南城,但凡雨停,毒辣的太阳就立刻抢占先机,没完没了地暴晒整片大地。
上午十二点整,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起,历史老师的最后一笔板书落在黑板上,“好了下课”的好还没完全说出口,钟野就迫不及待地拎着书包飞一样冲出去了。
“他不念啦?”历史老师是个老头,总是一本正经地说笑话,为了观察钟野的逃跑路线,甚至还正了正鼻梁上的老花镜,“画室也不在那边啊。”
台下的同学闻言哄笑一片。
钟野向来行踪诡异,但很少会有人觉得奇怪。
只因几个月前,傅慕青在宁海大浪淘沙,终于淘到钟野这么一个宝贝,马上就带着钟野去找了年部主任,声称钟野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好苗子,是美术界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是即将为宁海中学创造传奇记录的天才艺考生,要求学校给钟野提供足够的时间练习专业课,还要给他单独的画室,以供他随时练习。
年部主任以为上班碰到疯子了,把两人赶出办公室还锁了门,结果第二天就收到校长的消息,让他全听傅慕青的,要什么给什么。
刚好十五班班长是年部主任的儿子,不知道是年部主任晚上回家发了牢骚,还是那大嘴巴班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把这事添油加醋发到了学生大群里。
总之钟野被开绿灯这件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大家一方面羡慕钟野可以来去自如,不想上课就可以去画画,一方面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而悄悄崩溃。
当年宁海中学校长亲自出面,几经辗转才攀关系联系上了傅慕青,时年傅慕青刚在国际大赛上获奖,国内外无数高校抛来橄榄枝,高薪聘请傅慕青去当客座教授,谁也不知道宁海砸了多少钱和人脉才挖得这块宝。
而钟野作为甚至还没有参加过美术集训的高二学生,就能被这样傅慕青一块宝看重到这个地步,大家甚至说不出这到底是宁海学生的荣幸还是悲哀。
专业课老师安慰大家,“此人天赋异禀,绝非人类,凡人不必理会。”
而钟野既然已成非人类,那非人类做什么,都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了。
非人类同学奔跑在烈日灼地的校园里,逆着涌向食堂的人流,朝着学校大门跑去。
路上的同学无一不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甚至干脆停下脚步,只为看他究竟要从哪个墙头爬出去逃课。
然后就看见非人类同学单肩挎着个书包,大摇大摆地跑到校门口,没给假条也没被拦住,通畅无阻地刷脸出去了。
留下几个一脑袋问号的同学,呆若木鸡地站在去食堂的路上。
钟野完全不知道自己溜出校门这件事引起了这么大的关注,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昨晚他在医院守了一夜,急诊给钟临夏打了退烧针,凌晨的时候体温终于降下来,没想到他要去上学的时候,钟临夏又烧了起来。
医院没有床位,钟临夏一个人坐在急诊的输液区,烧得闭着眼睛说胡话。
钟野实在不放心他自己在这,但又不能不去上学,他给钟维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眼看着就要迟到的时候,又让钟临夏拨了陈黎的号码。
陈黎接得倒是快,刚开口就是那副“好妈妈”形象,亲昵地问:“怎么给我打电话啦,小野?”
钟野跟她说话总是难以克制地夹枪带棒,“你儿子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你不管就算了,现在我要上学了,你来陪他一下总行吧。”
陈黎围着男人转久了,大概是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语气立刻变成很着急的样子,“什么,小夏发烧啦?现在还在烧吗?什么医院,我这就来。”
钟野报了医院名,就挂了电话,朝输液室门外走去的时候,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角。
“哥哥,”钟临夏的声音很微弱,其实手也没力气,衣角无力地滑下去,他的眼泪也滑下来,声音很绝望,“我妈不会来的。”
钟野以为钟临夏是不想让他走,于是说,“她答应我了,说这就来了。”
没想到钟临夏却拼了命地摇头,“别信她,她不会管我。”
“不会的,”钟野实在来不及了,“那是你妈妈,不会不管你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钟临夏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但他觉得钟临夏毕竟是陈黎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总不至于病成这样也不管吧。
但钟临夏说的话又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如果陈黎真的没去医院,那钟临夏就是真的没人管了。
他不知道钟临夏那种药水输没了会不会按铃找护士,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饿了要找地方吃饭,但他知道如果钟临夏如果是这样的小孩,就不会半夜难受成那样还一个人躲在屋里,烧得快傻了也不知道去隔壁敲门。
虽然他也不知道,钟临夏有没有人管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实在没办法坐视任何人在自己眼前出事。
就算今天不是钟临夏,是家楼下哪只小猫小狗,他也会大发善心,帮着这个忙。
但他没想到,陈黎居然真的没去。
钟野拿着在医院门口买的鸡蛋饼和豆浆,匆匆赶到输液室的时候,正好看见钟临夏正挣扎着要把输液袋从架子上拿下来,但苦于个子实在太矮,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拿下来,反而把自己累得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
“钟临夏——”钟野眼看人要摔倒,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
钟临夏方才烧得头晕眼花,此刻被人半搂半扶地抱住,感觉像是掉进了棉花堆里,飘飘然失去了重量,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看见棉花堆之上,是钟野的脸。
“哥哥,”他很想给钟野一个好看的笑脸,但他感觉自己最终好像只是翻了白眼,“你是超级英雄吗,为什么每次你救了我?”
钟野觉得怀里的人烫得吓人,自己像是抱了火球在说话,火球还给他翻了个白眼,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钟临夏,你是真没遇到过好人,身边从小到大都是坏人,遇见我一个正常人,就当超级英雄了。”
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如今他看着钟临夏经历的这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矫情了。
至少他像钟临夏这么大的时候,要是病成这样,梅岱和钟维一定会一直守在他身边,恨不得替他生病难受。
“你要把输液袋拿下来做什么?”他想自己刚才进门时,钟临夏正挣扎着要把输液袋拿下来。
“我要上厕所。”钟临夏烧得浑身发抖,声音也有气无力。
钟野这才想起来,钟临夏在这输了一上午的液,却连一次厕所都没上过,不知道憋成什么样了,才会自己顶着高热的晕眩去够输液袋。
他忽然心里有种难言的心酸,让他在心里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叹气。
即使钟野的内心此刻警铃大作,提醒他这是陈黎带来的孩子,身上流的是陈黎一样的血脉,骨子里有着和陈黎一样的精明狡诈,他现在觉得他可怜,明天就会像钟维一样,被他们娘俩吃干抹净。
但他仍然没办法磨灭自己心里坚守的那点恻隐之心,钟野一直觉得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就是在看到比自己更弱小的同类时,动物会冲上去撕咬,而人会心疼。
“嗯,我带你去。”钟野摸了摸钟临夏被冷汗浸湿的额头,用一只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拎起了架子上的输液袋。
感觉自己被抱起来的片刻,钟临夏用几乎不剩什么力的手扯了扯钟野的衣领,挣扎着说自己要下去。
钟野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输液袋,本来就看不见路,他这么一折腾,钟野差点就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担架床,“折腾什么呢?你不是要去上厕所么。”
“我自己能走。”
“能个屁,给你放下来,你俩腿一软就得给我磕头。”
“真的。”
“闭嘴。”
钟野觉得这小孩真是太吵了,明明说话声那么小,但是还是吵得他心烦,于是他加快了脚步,没多久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日子,医院里人多得像菜市场,钟野挤了半天才挤进人满为患的男厕所,求爷爷告奶奶地挤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穿着校服,怀里还抱了个烧得通红的小孩,看见的人都很自觉地给让了路。
一直到队伍最前面,却突然被一个壮汉拦住了。
壮汉目测至少一米九,比钟野还高半个头,拦在他们前面,恶狠狠地盯着钟野,“别他妈给我孩子挤了!”
钟野循他目光看去,才看见壮汉身后确实还有个人,就那一眼,差点吐出来,还孩子,那“孩子”看着比他都老,上个厕所还得找人当保镖。
而且不知道那“孩子”是有智力障碍还是行动不便,尿完仍然磨磨唧唧地停在原地,半天系不上裤链和皮带。
厕所里水声很响,钟临夏拽了拽钟野的衣领,“我憋不住了。”
钟野信他是真的憋不住了,因为但凡他能忍住一点,都不会主动说出来。
“嗯,我知道,”钟野一边把钟临夏放下来,用胳膊把人搂住,以防他腿软摔倒,一边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催促道,“哥们儿,快点行吗?”
没想到那人还没说什么,壮汉却一下子怒了,开始朝着钟野大吼,“催什么催?知不知道催别人上厕所会出事啊,给我孩子弄坏了怎么办?”
钟野差点被气笑了,心里一股气儿上来,就把输液袋塞到钟临夏手里,然后上前一步护住钟临夏,看着那男人的眼睛,把袖子撸了上去。
他钟野这些年在外面还没受过被人指着鼻子吼的气,平时顶多在家被亲爹说上几句,但在外面,托傅慕青的福,他钟野名声响当当,谁见他不叫一句哥,现在被人吼这一句,真是有点受不了。
“就他妈你孩子是孩子?”钟野虽然看着没那人壮实彪悍,但是胜在气势可怕,眼睛里全是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我孩子就不是?”
那壮汉半天没反应,不知道是被钟野吓着了还是懒得和他计较,恶狠狠地盯着他半天,手上却没动作。
趁着这个空档,钟野一把把钟临夏拎到前面,跟他说,“快上。”
然后继续回击一样瞪着壮汉。
壮汉扫视着他,看见他身上的校服和校服上的标,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就去搀扶他那宝贝孩子,还心疼地揉了揉那人下面,像是怕真被弄坏了一样。
钟野站在钟临夏身后当人墙,一边让他靠着,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一直目送到两人你侬我侬地离开,才觉出点不对劲来,震惊又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钟临夏,想把他眼睛捂上,但是为时已晚,钟临夏早就已经看向和他刚才一样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