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秘密Ⅵ
酒精带来的麻痹与昏沉让松霜安然无恙地睡了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早上起来的时候意外的神清气爽,洗漱过后,他踏出房间,在长廊上散步。
晨光铺满大地,太阳悬在青松梢头,仿佛昨夜混乱、暧昧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松霜恍然嗅到了咖啡的醇苦味,还有……他下意识偏头向四周寻去。
他的出现将松霜拉回了一些现实,证明昨夜的那些晦涩痕迹都是切实存在的。
两人大致隔了十多步的距离,斯柏凌端着咖啡,也注意到了他。
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斯柏凌似乎是笑了,两人静静地对视。
吃完早餐后,韩爷爷和韩肃州已经不见踪影,临走前韩爷爷特地叮嘱要韩决好好招待松霜,不管韩决背地里怎么对待松霜,他的表面功夫是做的不错的。估计韩爷爷以为他们是同龄人,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关系不错。
韩决因为松霜昨晚的态度,大为愤怒,自顾自地陷入冷战中,他领着松霜朝室内靶场走去,他目光不移,冷漠询问:“摸过枪吗?”
松霜:“没有。”
一看松霜比自己态度还冷漠,韩决冷哼一声,趾高气扬:“那你别浪费子弹了,站我旁边,看着我就行了。”
“……”
工作人员递来装备,两人穿戴好。松霜摆弄着耳罩的角度,透过降噪耳机,他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闷响,韩决是长期训练出的结果,目光专注,很专业,动作熟练而精准。
松霜垂眸,盯着机械台上的Glock17,金属的冷光映在他的眼底,陌生而疏离。
“原来你们在这里。”
一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替他调整好耳罩角度。
松霜微微仰头看他。
“Glock17,后坐力不大,适合新手。”斯柏凌垂眸,把弄着那把手枪,他的掌心宽大衬得那把标准尺寸的手枪像个玩具。他轻推套筒尾部,装了五发子弹进去,“咔嗒”一声。
Alpha看他,提议道:“想试试吗?”
“我教你。”
他的话总是莫名的极具蛊惑力,松霜看着他的眼睛,又望向他手中的枪,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他握住套筒,后拉,松开,子弹上膛的声音短促而有力。
斯柏凌站在他的身后,他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右手自然地覆上松霜持枪的手。
Alpha的指尖轻轻调整着松霜的手指位置,从扳机到握把,触感若有若无,指腹的薄茧轻蹭过他的皮肤。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松霜的腕部脉搏。
心跳这么快吗。
“你又在怕我?”
“没有。”
“那为什么手在抖。”
松霜的喉结微微滚动着,手掌贴紧了金属的冰凉质感,尽量让自己忽视他那密不透风的信息素侵袭。
“第一次摸枪,不习惯。”松霜面不改色地撒谎。
“别紧张,放轻松。”alpha的声音透过降噪耳机传来,不太真切,像是隔了层水。
他的左手扶上松霜的肘部,稳住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松霜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他的背脊,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斯柏凌的手掌完全包裹着他的,带着他的力道轻轻下压扳机。
“看准星。”
“目标清晰时,再扣扳机。”
他的食指和他的一起扣下扳机——
“砰!”
韩决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从紧贴的两人移动到电子靶靶面。
10.9环。
松霜眨了眨眼,抬眸看向上方的平板终端,闪烁着巨大的具有冲击力的“perfect shot”,和实时更新的排名列表最顶部的“1st”。
韩决冷硬着脸,紧紧蹙起眉,斯柏凌是他长辈,他也不敢怎么样,只是不知道斯柏凌又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是扫兴。
小叔叔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与他对视。
无声的对峙。
他的射击当初还由斯柏凌指导过。
韩决已经训练了两年,他自认为算是业余中比较有天赋的,爷爷也很看重他,他偶尔也能打出10.5+的成绩。在伊顿校运动会的25米手枪项目中他向来都是拿的金牌,可他从来不能像斯柏凌这样状似很随意的就轻易打出10.9环。
松霜轻轻地“诶?”了一声,回头看向他,声音有些微的雀跃和兴奋,“好厉害啊。”
斯柏凌笑了笑,收回目光,低头看他,调整好他的姿势,“嗯,继续,还有四发。”
接下来的几发都是速射,连续射击,但依旧能稳定打出每发10.5环以上的成绩。
松霜对射击并不感兴趣,但他骨子里的慕强和胜负欲让他对于拿到完美的第一产生隐隐的兴奋与激动,这种兴奋甚至超过了虎口处的微微发麻和手掌根部的轻微酸痛。
松霜站在原地揉了揉手腕关节,斯柏凌目光从他的手指和手腕上收回,建议:“先休息一下。”
松霜眼睛发亮地看着他,点点头,说,“好。”
斯柏凌弯弯嘴角,就这样理所当然又无耻地享受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微微的欣赏与钦佩。
他渐渐能摸透松霜的性格,忍不住想带他去做一些新鲜又大胆的尝试,他绅士地提议:“等会带你去玩些别的?”
“玩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要这么神秘?”
韩决隔了几米远,又带着降噪耳机,听不清两个人在聊什么,但看上去好像很开心。反正松霜在自己这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眼睁睁看着松霜点点头,听话地跟着斯柏凌离开了训练场。
侍应生怕他等太久,就给他上了杯Oriental Beauty和果盘,斯柏凌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他一般都很有耐心,在更衣室前等待松霜。
金属门锁“咔哒”一声,松开。
斯柏凌放下茶杯,抬头看去。这是他亲自为omega挑选的。
松霜袖口的银扣还没完全系好,手腕一转,金属的冷光就直直晃进他的眼底。剪裁利落的黑色骑装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深色双排扣马术外套收束出窄腰,雪白的立领衬衫衬得肌肤如瓷,修长的双腿包裹进白色的马裤和及膝的皮靴里。
斯柏凌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走上前时,松霜还在低着头调整手套的搭扣,额发垂落着,神色温顺,有那么点omega独特的柔软的意思。
那股若有似无的清淡的水果甜香又离他很近了,惹人悸动。
松霜想要抬头看他。
“别动。”
Alpha低声道。
松霜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斯柏凌轻轻将黑色头盔戴在他的头上,手指擦过他的下颌。咔哒一声,下颌的搭扣被扣上。
在omega温润而清湛的目光中,斯柏凌说:“我们走吧。”
“好。”
两人一同转身,鞋跟轻叩着地面。
与他增多接触后,松霜慢慢地适应近距离,alpha身上的信息素不再对他产生严重的压迫与威胁,勉强可以从容应对。信息素对他的影响,从负面渐渐转变为正面,不由自主地会让他产生亲近之感,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斯柏凌根据他的身高和体重为他挑选了一匹银鬃的温血马,毛色如珍珠般润泽,眼神温驯而聪明。
“它叫晨露,很配你。”
他抚摸着马颈,指尖陷进顺滑的鬃毛里。
斯柏凌抬手握着omega的手腕,领着他的手缓缓抚过晨露的鬃毛,他低声说,“你紧张的时候,它能感觉到。”
“嗯?”松霜抬眸看他。
斯柏凌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越怕它,它就越不服你。”
马匹是非常敏感且社会化的动物,它们对于骑手的情绪、肢体语言和能量有着极强的感知能力。马这种群体动物,本能追随“领导者”。若骑手能量场弱,马会试图夺取主导权,通过甩动,测试骑手权威。
当骑手呈现出不自信的状态,马会凭借动物本能通过抗拒、甩人来回应。
斯柏凌轻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马厩深处的一匹肌肉虬结的黑色纯血马,“它曾经摔断过三个人的肋骨。”
“现在,它只听我的。”
松霜微微歪头,轻声问他:“怎么做到的?”
斯柏凌说,“驯服烈马的要诀,很简单,就两个字——信心。”
松霜眉梢微挑,点了点头,说,“我很有信心。”
在他主动伸出手时,晨露忽然凑过来,低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蹭他的掌心,湿漉漉的,像是在确认他的气味。
“看来,它很喜欢你。”
“那就定它了。”斯柏凌微微弯唇,声音带上不容置喙的温柔笃定。
在斯柏凌的指导之下,松霜很快上道,左脚踩马镫,右手握鞍环,借助腿部力量干脆利落地轻跃上马。
松霜调节了一下脚镫长度,双手握着缰绳,背部挺直,微微前倾,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向斯柏凌。
无声的对视了几秒,“感觉怎么样?”斯柏凌问。
松霜想了想,说,“比想象中的要好。”
他的小腿贴着马腹,晨露立刻领会,缓缓迈出步伐。
马背的温度和它呼吸的起伏微妙的刺激着他的神经,晃动、失控、自由,风擦过耳边,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肾上腺素飙升,这种感觉令人很上瘾。
斯柏凌走向自己的那匹黑马,利落地翻身上鞍,两匹马自然而然地并排而立。alpha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对他道:“膝盖放松,跟着它的节奏来。”
他们开始沿着场边漫步,松霜渐渐找到了平衡,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两匹马并肩而行,蹄声交错。
斯柏凌不紧不慢道:“我在大学时期开始接触马术,后来发现这项运动很解压,它的therapeutic effect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我爱上了这项运动,每次累的时候,都会来骑一会儿。它很考验绝对的专注力,当你全神贯注于马的节奏,就会发现自己很难再去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曾经有位心理医生告诉他,马术不仅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心理疗愈手段。
他偏头看向松霜,眼神温和而专注,“马这种动物很特别,极其敏感,你紧张它就知道,你放松它也跟着稳当。学会控制情绪来引导马匹时,这种掌控感会延伸到生活的其他方面。”
“当然,最重要的是,”斯柏凌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啸,感觉烦心事也一并甩在脑后了。”
“所以,你要不要试试看?跑起来的感觉很痛快。”
他的声音混杂着不急不躁的马蹄声格外的令人安心,风拂过耳畔,松霜很安静地倾听,并没有发表言论。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独处时、出神时,眼神中总是氤氲着解不开、散不掉的沉寂的悲痛与绝望的平静。
很久很久,松霜才回望过去,微笑着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