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春心Ⅱ
昏暗模糊的包厢,聚在一块玩得人已经快走光了,韩决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喝闷酒,长腿搭在面前的茶几上,压着几张泛着银光的扑克牌。一杯接着一杯,贺沅与卢瑞对视一眼,上前去劝酒。
劝酒的话韩决根本听不进去,绕来绕去,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说他为什么要做斯柏凌的情人?”“钱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他接受不了松霜是这样一个下作的人。
韩大少能说出这种话来,还真是何不食肉糜。贺沅听明白了个大概,为钱卖身这事放到松霜身上虽然有些荒诞,他内心不太相信,但是卢瑞和韩决都说得有理有据。不过他也能理解,卖身这行确实来钱快,何况还是个年轻又漂亮的omega。
卢瑞借着酒劲说真话,一拍胸脯,“兄弟。你要是真看他不爽,我们就把他抓来,给他灌酒,到时候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反正不就是个……”
韩决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敢动他试试!”
贺沅连忙把酒气熏天的两人撕开,充当和事佬,“好了好了,别动手,何必呢?!”
韩决又揪着他问,“你来说!你们不是同学吗……”
贺沅不了解松霜为什么卖身求荣,但他还不了解韩决吗,无非就是觉得心中白月光似的人儿被玷污了,情敌还居然是自己小叔叔,郁闷至极,恼怒至极,又无能为力,之前的追求就好像成为了一个笑话。现在需要一个台阶罢了。
贺沅就充当那个台阶,“……或许,他不是自愿的呢,他是被逼迫的?又或许,他出了什么意外是真的很需要钱呢?你耐心去问问他嘛,如果他真是为了钱跟你小叔叔在一起,你好好跟他说,反正你也不差钱,说不定他转身就跟你在一起了……”
韩决缓缓松开他,声音有些晦涩,“你说得对……那天,我应该跟他好好说的。”韩决很快说服了自己。万一松霜不是自愿的呢,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如果真是这样,那天说他贱,确实太过分了。
他脑海里自动忽略或者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松霜可能是因为喜欢斯柏凌这一条。韩决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不能再发火了。
松霜照例在街口等斯柏凌接他回去的车,以往都到的很准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来晚了一点。他蹲在路边,百般聊赖地捡地上的落叶玩。
暮港已进入深秋,昨夜刚下过雨,天气湿冷,枯叶飘零,枯黄脆弱的落叶堆积在道路两旁,无人打扫。
他听到有人踩着落叶的声音靠近,微微抬眸看去。Ⓟ Ⓛ Ⓟ Ⓜ
韩决跟着他蹲在路边,omega的手指捻着落叶的根部,转动,梧桐叶在他指尖轻轻地旋转起来,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我知道你经常在这里等他。”韩决窝着一肚子的话想说。
松霜没有搭话,他还是继续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聊一下……上次是我太生气太冲动了。你和他之间,你不是自愿的,对吗?如果你真有什么困难需要用钱,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我也可以帮你离开他,只要你想的话……”
松霜松开落叶,微微偏头看他,面无表情,语调冷冷的,“是吗,那你准备怎么帮我离开他。”
“……我,”韩决听出他语气里几分嘲讽的意味,一时语塞,比起斯柏凌,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但也因为年轻,毫无与他对抗的资本,更别提从他手里抢人,连他父亲都尚且无余力抗衡,何况是他。韩决只好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你给我一点时间……”
及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韩决接起电话的同时,松霜手机也收到了斯柏凌的信息,大致是说他临时有事没办法来接他,让他今晚先住学校,不用回别墅。松霜盯着信息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韩决挂断了电话。
松霜隐约听见了一些,问道,“韩爷爷怎么了。”
韩决面露忧虑,“说是突然晕倒,已经送去医院。”
松霜皱起眉,“严重吗。”
“还不清楚。”
“一起去吧。”
“好。”
洛瓦医疗中心,主任办公室。
心血管内科陈主任已经在等。对于韩家来说,他是二十多年的老臣,韩冠清历年的体检报告都是他签的字。
斯柏凌推门进来时,陈主任正对着电脑调阅刚出的急诊化验单,他起身迎接:“斯总,董事长的各项指标——”
斯柏凌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陈主任先说结论。”
陈主任:“目前没有生命危险。综合判断是近期工作强度过大、睡眠不足,交感神经过度兴奋诱发的心律紊乱。董事长毕竟快七十岁了,这个年龄,心血管系统的储备功能会自然下降。类似情况如果再发生,不排除进展为更严重的心律失常。”
斯柏凌语气平静:“辛苦陈主任。治疗方案呢?”
陈主任:“我建议住院观察三到五天,用一些营养心肌、改善代谢的药物,配合短效镇静剂保证睡眠质量。出院后需要长期服用小剂量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预防复发。”
斯柏凌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说,“药物方面,继续用瑞达的。另外,父亲长期服用的降压药、降脂药、还有私人医生开的保健补剂,麻烦陈主任一并做个药物相互作用筛查。老年人用药,越精简越好。”
药物筛查的好处有二,一是可以合法地拿到韩冠清正在服用的所有药物的种类、剂量、服用时间的完整清单,包括那些可能连韩冠清自己都记不清的保健品。二是可以判断哪些药物可能与他想要添加的产生冲突,以便精准控制效果。
陈主任认可:“斯总考虑得很周到。”
斯柏凌起身,“父亲住在哪间病房?”
“A区1201,已经让人安排妥当。”
斯柏凌临走前嘱咐,“陈主任,父亲的身体状况,除了我和大哥,其他董事问起,就说,疲劳过度,需静养,不必提具体诊断。”
陈主任点头。
斯柏凌十九岁彻底深入韩家内部后,用了三年时间,以关心父亲健康为名,逐步介入韩冠清的用药管理流程。每三个月,他会整理出一份用药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的医学术语,令韩冠清坚信自己的健康正被精心守护着。
他从未察觉,档案里每一次「根据最新体检数据微调剂量」的红色批注,都是他儿子亲手写下的催命符。
所有步骤都被他完美、严谨地建立了一套合法的、可追溯的、经得起审查的医疗行为记录。就算日后有人调查,每一个环节都有正当理由,每一个决策都有医学依据,每一个签字都符合流程。
A区1201病房门口。
斯柏凌走近的脚步停顿,刚才回他消息,说「好」的人,此时已经出现在这里,和他侄子一起。
斯柏凌微微眯起眼,看向他们。
冤家路窄。韩决的表情看起来不太自然,也没有喊他小叔叔,别开脸,好像在装作根本没看见他。
松霜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竟也没说话,甚至在斯柏凌靠近的时候,主动后退一步,让出位置,方便他开门。
斯柏凌看了他一眼,打开门走进去。
韩冠清半靠在升起的床头,手腕上连着心电监护,他拒绝了镇静剂,此刻正用那只没扎针的手,翻阅助理送来的明天董事会文件。
因为有韩决在,场面显得热切,他拉着韩冠清的手,爷孙俩亲热地聊了几句。见松霜也来看他,韩冠清简单地寒暄过后,让两个小辈先出去,他要与斯柏凌单独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韩冠清合上文件,看向他:“季家的事收尾了?”
斯柏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技术团队下周一正式并入研发中心。季宛那边,顾问合同已经走完法务流程。”
“干净利落,比我想得要快。”韩冠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他没闹?”
斯柏凌:“他很清醒。”
韩冠清:“但你这次把人用得太狠,他父亲现在还躺在你安排的医院里,季家在业内口碑不错,这事传出去,不是什么加分项。”
“如果父亲觉得不够体面,我可以再加一份终身学术基金。”斯柏凌说。
韩冠清盯着他,“我不需要你加钱。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下次合作的对象,是有三十年交情的世交,或是自己人,你也会用同样的手段?”
斯柏凌与他对视,声音不疾不徐,“父亲希望我回答不会,还是,会,但比这次做得还要完美。”
韩冠清没有再问。他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像是累了。
“明天早上的会,你替我开。”
“好。”
“下周董事会,我会提名你担任副董兼CEO,肃州继续担任总裁,但亚太区业务、研发中心、投资委员会,全部向你汇报。”
韩冠清的核心目标始终只有一个,拿下技术,联姻无疑是最稳妥的路径。而斯柏凌用更短的时间、比联姻更高效的方式、且比他预想的更快地,完成了目标,技术完整到手、季家无力反抗、舆论可控、董事会臣服,这份完美的答卷,令他不得不及时收手,体面收场。
老国王目睹年轻的猎手成功猎杀,只得选择后退一步,面对足够锋利与忠诚的年轻猎手,对自己权力周期即将终结有了清醒的认知。
斯柏凌从未打算履行联姻承诺,也从未因此产生任何心理负担,他知道,只要他能用更漂亮的方式交出结果,就不会被追究过程。
他不辩解,不道歉,不感恩。
既没有对韩冠清说,“对不起,我没结婚。”也没有说,“谢谢您的认可。”只字不提联姻,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斯柏凌起身,将床头灯调暗,“您该休息了。”
韩决准备陪爷爷再待一会儿,顿了顿,他意识到什么,立刻开门走出去。长廊上离开的身影一前一后,韩决上前拉住松霜的手腕,“松霜!”他的声音在幽静的长廊上显得格外的突兀悠长。
韩决低声问,“你要跟他走吗。”
“我和爷爷都在,如果你不想的话,没有人可以逼你。”
斯柏凌离他们有一段距离,韩决的话隐隐约约传进他的耳里,他不自觉攥紧了手,目光从韩决拉着松霜手腕的手,移到松霜的表情上。昏沉的长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到我身边来。”
松霜低声对韩决说了句什么,然后抽出手,走到斯柏凌身侧,斯柏凌面沉如水,紧紧揽着他的肩,转身离开。
开车回别墅的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斯柏凌脑海里几乎要撕裂成两半,一半阴暗扭曲至极,不断回闪过松霜躲避他的眼神、动作,与韩决亲密的样子;另一半则在警告自己要表现得温柔、宽容、大度,不要把人吓到了。
松霜沉默地走在前面,开门、上楼,斯柏凌想去拉他的手,被拒绝了。alpha低沉着眉目,湿冷的眼神盯着他看,忍不住说,“允许他碰,不给我碰?”
“为什么?”
“他是你男朋友?”
斯柏凌步步逼近,微微俯身看向他的眼睛。
“我怎么不知道你恋爱了。”
“也对,毕竟合约里没有规定,不许谈恋爱。”
松霜的后背已经抵到墙壁上,退无可退,他一句话还没说,已经被斯柏凌这一顿夹枪带棒、先发制人的语言攻击搞得有点懵。
斯柏凌大手掐住他的小脸,让他正面自己,不允许他逃避问题。
松霜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是,合约里是没有规定不许谈恋爱。”
他们当初共同制定下的一条是,合约期间为性健康安全考虑,不能与其他人发生关系。确实没说,不能谈恋爱,订婚。
“但也没有规定,不允许和其他人结婚。”
斯柏凌微微蹙起眉。
松霜无声地沉了口气,“……我看到你的联姻新闻了,还有,你和那位omega的照片。如果你有结婚的打算,我们就不该发生这段关系的,你知道,这会产生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你可以不用瞒着我,我不会妨碍你结婚的,也不会插足你的婚姻。”
“我今天来是希望你给我一个准话,如果你要结婚,在你订婚之前,我们可以提前结束合约。”
斯柏凌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从松霜的话里琢磨出点别样的滋味来,他拉着人坐到沙发上,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不允许反抗。alpha首先声明:“我不会和他结婚。”
“让你想了这么多,是我的错。”
松霜被他抱着拍了拍屁股,愣愣的,“……你不结婚?那之前那些新闻算什么……?”
斯柏凌说,“算商业推广。我们需要话题,季家需要估值,双方各取所需。现在合作期结束,话题自然终止。没有任何合同规定,商业伙伴必须结婚。”
“之后我会放出其他新闻,让舆论风向转向集团最新研发成功的药物上。”
松霜没有想到他会认真解释,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本来就没有联姻的打算,所以,当时认为没有必要。”斯柏凌坦白,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怎么不第一时间来问我?”
“……我当时,”松霜声音越来越小,“我还以为你……”
斯柏凌失笑,“以为我要瞒着你结婚?”
“怎么可能。”
松霜被他亲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唇。
“放心,我只有你一个omega。”
好似承诺的一句话,反而令松霜有些不自在起来,明明他今天是来质问斯柏凌的,现在反倒被他花言巧语地哄到说不出话来。
松霜不太领情地轻哼了声,冷脸故意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除了你以外,谁的信息素都闻不到,你在外面有多少个omega,我都不知道。”
斯柏凌轻啧了下,佯装生气,把omega摁在大腿上,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两巴掌,“非得每天跟我呛句嘴就爽了是吧。”
“别打了……”松霜趴在他肩上,不好意思地推开他,别过脸,双手捂着后面,嘟囔:“你好烦。”
“瞒着我,还打我。”
撒娇一样的话,令斯柏凌心情愉悦了不少,抬手把omega搂在怀里,又拍又揉,反倒开始诬赖松霜,“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
“……我没有。”
“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斯柏凌在他耳边说。
松霜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垂眸,问,“那你会说实话吗。”
“你总是很难让我有信任的感觉。”
他们之间的信任所剩无几,岌岌可危。
斯柏凌保证:“以后,绝对,有问必答,不会瞒你。”
听他这么温柔又耐心地解释和保证了一遍,松霜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那点愤怒、苦涩、酸楚堆积化在一起的滋味也慢慢淡去。松霜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已经逾越,但是斯柏凌给了他逾越的权力。
松霜矜持地说,“好吧。”
斯柏凌微微挑眉,“那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你和韩决同时出现在医院……”
松霜抢答,“巧合,我和他之间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充其量只能算彼此认识的校友。
斯柏凌猜测到松霜会突然了解联姻的事一定跟韩决有关,那小畜生觊觎松霜,于是乘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斯柏凌对姓韩的祖孙三辈,偏见大得很,总有一天,要一块收拾干净了。
“巧合?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糊弄我了?”
斯柏凌冷冷的,将人一把抱起,松霜突然悬空,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
“我得跟你好好算算账。”斯柏凌抱着他走向床边。
“什么叫作,不会妨碍我结婚,也不会插足我的婚姻?如果我今晚跟你说,联姻是真,是不是连怎么结束合约都想好了?”
松霜贴着他的胸口,不服的样子,还在嘴硬,“本来就是……”
纵然是自己理亏,斯柏凌也忍不住想象,他总是这样坦然,是因为已经做好了随时抽身、结束这段关系的准备,迟早有一天会不带任何留恋地离开他。
可联姻这个乌龙,又让他觉察到,松霜并不能做到完全不在乎。
至少他也真情实感地付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