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烫到的手
自从那天在餐桌上,亲眼目睹了谢寻面不改色地吃掉自己挑出来的、堆成小山一样的青椒和胡萝卜丝后,楚喻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他会因为自己的一句内心吐槽,就买来满桌子的垃圾食品,也会因为自己不爱吃青椒,就默默地把所有青椒都挑走自己吃掉。
这种笨拙的、不讲道理的、甚至带着几分幼稚的关心方式,让楚喻那颗社畜的心,在感到荒谬的同时,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阵细微的、陌生的酸涩和甜意。
他开始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加专注的目光,去观察这个男人。
观察他处理文件时紧锁的眉头,观察他喝咖啡时无意识轻敲桌面的手指,观察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时那孤单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背影。
楚喻发现,剥离掉“疯批反派”这个标签后,谢寻……似乎只是一个不擅长表达、内心极度孤独、渴望被理解却又习惯了用冰冷和强大来伪装自己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楚喻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空气湿冷。
楚喻的伤口在变天的影响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裹着厚厚的羊绒毯,蜷在壁炉前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管家刚送来的热可可,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谢寻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从书房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家伙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团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脸色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神,像一只淋了雨的、无精打采的小猫。
谢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楚喻身边,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舒服?”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冰凉的指节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让楚喻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就是伤口有点疼。”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还缠着纱布的肩膀上,眼底的墨色又深沉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一旁的管家吩咐道:“让厨房炖一盅莲子百合粥,清淡一点,容易克化。”
半小时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莲子粥被端了上来。
白瓷碗被放在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上,旁边还配着几碟爽口的小菜。
管家正准备将粥碗端给楚喻,谢寻却抬手阻止了他。
“我来。”
男人说着,便伸手去拿托盘上那只滚烫的瓷碗。
那粥是刚从砂锅里盛出来的,白瓷碗被烫得几乎能烙印。
就在谢寻的手指触碰到碗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身体,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个错觉。
如果不是楚喻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黏在他身上,他根本无法捕捉到这零点几秒的异常。
【怎么了?】
楚喻的心里,咯噔一下。
谢寻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他用一种平稳的、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姿态,将那碗滚烫的粥端了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楚喻面前。
他将碗放在茶几上,另一只手却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垂到了身侧,藏进了沙发柔软的阴影里。
楚喻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藏起来的手上。
一股莫名的、无法言说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他刚才……是不是被烫到了?】
【不可能吧?那是谢寻啊。那个能徒手捏碎手机屏幕,打人能把人骨头打断的疯批。一碗粥能把他烫到?】
楚喻在心里疯狂地否定着自己的猜测,但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谢寻那只藏起来的手。
谢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清甜软糯的粥,递到楚喻嘴边。
“张嘴。”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楚喻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没有张嘴,只是固执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的手,怎么了?”
谢寻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他的回答简单而冷漠,像是在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快吃。”
他越是这样,楚喻心里那股预感就越是强烈。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被主人刻意隐藏起来的、受伤的爪子上。
“你把手拿出来给我看看。”楚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的命令。
谢寻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
“别闹。”
【谁跟你闹了?!】
楚喻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在那一瞬间,所有对谢寻的恐惧和敬畏,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了心疼、焦急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的情绪。
【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蠢货!烫到了就说啊!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你逞什么英雄?!】
楚喻猛地放下手里的热可可,整个人从沙发上扑了过去。
谢寻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就被一双柔软却不容反抗的手,给死死地抓住了。
“放手。”谢寻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我不!”
楚喻梗着脖子,像一头倔强的小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手从阴影里,拽到了壁炉温暖明亮的光线下。
然后,他看到了。
谢寻那只骨节分明、漂亮得如同艺术品的手,从食指到小指的指腹,此刻都泛着一片刺目的、不正常的红。甚至有几个地方,已经被烫起了一两个米粒大小的、晶莹的水泡。
楚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是真的。
他真的被烫伤了。
为了给他端一碗粥,这个在他印象里无所不能、强大到不像人类的男人,竟然就这么笨拙地、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给烫伤了。
而他还试图瞒着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愤怒,瞬间冲上了楚喻的眼眶。
他不是气谢寻,他是气自己。
他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连一碗粥都不能自己喝,还要别人来喂。
他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后知后觉,如果不是他多疑,这个傻子是不是就准备这么一直瞒下去,直到伤口自己好?
楚喻抓着谢寻的手,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给堵住了,酸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寻看着眼前这个抓着他的手不放、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都散发着“我很生气但我不知道该气谁”的委屈气息的小家伙,心里那点因为被戳穿而产生的不悦,不知不觉地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让他心底最深处都感到发软的无奈和……纵容。
“一点小伤,死不了。”
最终,还是谢寻先开了口,语气生硬地打破了沉默。
楚喻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只兔子,里面蓄满了水光。
“小伤?”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都在发颤,“都起泡了还叫小伤?!谢寻你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啊?!”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用一种近乎吼的方式,对谢寻说话。
吼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完了……我居然吼他了……我死定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谢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似乎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楚喻抓着。
然后,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笨拙地、轻轻地,擦掉了楚喻眼角那颗将掉未掉的泪珠。
“不疼。”
男人看着他,用一种认真,又生涩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
楚喻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清晰地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听着那句生硬的“不疼”。
他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用来抵御一切情感入侵的“钢铁直男防线”,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又崩塌了一大块。
【这个疯批……】
他在心里,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无奈又认命的语气,轻轻地想。
【怎么……这么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