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削苹果
李泽宇和他那艘千疮百孔的商业帝国,如同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在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后,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楚喻原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绑架风波会就此画上句号,他的生活能回归到之前那种吃了睡、睡了吃的、幸福的咸鱼状态。
然而,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谢寻这个疯批,在经历了“失而复得”这种巨大情绪冲击后,所爆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堪称变态的保护欲。
“楚先生,您该喝药了。”
管家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准时出现在了卧室门口。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以及几粒据说能补充微量元素、一粒就价值四位数的瑞士进口营养片。
楚喻把自己蒙在柔软的鹅绒被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生无可恋的眼睛。
“我没病。”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无力的抗议。
“先生说,您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管家的声音平稳得像个人工智能。
楚喻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那是惊吓吗?我就是被绑起来饿了两天,外加脸上挨了一巴掌,肩膀上磕了点淤青。医生都说了,皮外伤,连住院都不需要。】
【我现在壮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你需要静养,你全家都需要静养!】
【我这哪里是静养?我这分明是坐牢!五星级监狱的豪华单间禁闭套餐!】
自从三天前从医院被接回庄园,楚喻就被谢寻下了死命令——绝对卧床休息,禁止一切电子产品,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能超过这张床的方圆三米。
他那心爱的手办模型、游戏机、以及存满了沙雕视频的平板电脑,全都被收走了。取而代之,是一堆他看不懂的、据说是为了“陶冶情操”的古典文学名著。
一日三餐,由米其林大厨和顶级营养师共同打造,严格控制卡路里和营养配比。菜品精致得像艺术品,味道寡淡得像在嚼草。
楚喻感觉自己不是在养伤,是在修仙。再这么下去,他可能就要羽化飞升了。
“先生还说,”管家像是没看到楚喻那点微弱的抗议,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如果您不按时吃药,他会亲自来喂您。”
楚喻的身体猛地一僵。
“亲自喂”这三个字,让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前几天晚上,那个带着红酒味的、让他腿软脚软的吻。
他的脸“轰”的一下,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喂就喂!谁怕谁!我……】
他刚想在心里嘴硬一句,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谢寻捏着他的下巴,用嘴给他渡药的画面……
【算了,我吃,我现在就吃!】
楚喻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药和水,视死如归地一口吞了下去。
打发走管家,楚喻像条被抽了筋的咸鱼,重新瘫回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奢华的水晶吊灯。
他真的快要发霉了。
他想念垃圾食品的芬芳,想念游戏世界的刀光剑影,甚至……他都有点想念谢寻拿那些天书一样的商业文件来烦他的时候了。
至少,那证明他还是个“有用”的军师,而不是一个被圈养的、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瓷娃娃。
就在他胡思乱想,百无聊赖地开始数吊灯上有多少颗水晶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楚喻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把自己重新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门口。
谢寻走了进来。
男人今天没有穿那身冰冷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套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柔和的布料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攻击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漠,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红得发亮的苹果,旁边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水果刀。
楚喻看到那把刀,下意识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他想干什么?】
【他端个苹果拿把刀进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今天不肯吃药惹他生气了,他要当场给我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啊不,是苹果削人头?】
谢寻似乎没注意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径直走到床边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在楚喻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睛注视下,拿起了那个苹果和水果刀。
他,要削苹果。
楚喻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就能让一个百亿帝国灰飞烟灭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严肃、专注的神情,研究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苹果。
那画面,荒诞,又诡异。
谢寻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他拿着那把小巧的水果刀,姿势僵硬得像是在握一把准备上战场杀敌的军刀。他试图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让刀片贴着果皮,转着圈地削。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他第一刀下去,用力过猛,刀片深深地陷进了果肉里,连带着削下来一大块厚厚的果肉。
楚喻的心,跟着那块被削掉的果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大哥!你那不是在削皮!你是在给苹果做截肢手术啊!】
谢寻似乎也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力道,继续第二刀。
这一次,力道又太小了,刀片在光滑的果皮上滑了一下,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
楚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我的天!你小心点啊!那刀看起来就很锋利!你要是把自己削了,我可不会给你做人工呼吸的!】
他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看着谢寻,看着那个男人用一种解剖精密仪器般的专注,和手里那个无辜的苹果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刀片在他的手里,完全失去了控制。时而深,时而浅。削下来的果皮,不是厚得能当面膜,就是薄得像蝉翼,断断续续,完全不成形状。
十几分钟后,这场艰苦的“手术”终于结束了。
谢寻看着自己手里的“作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楚喻,也看着那个所谓的“苹果”,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如果说原来那个苹果是个饱满圆润的红富士,那现在,它就是个在伊拉克战场上被炮弹轰了七八遍,又被坦克来回碾压过的、面目全非的……幸存者。
整个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体积至少缩水了一半。上面还星星点点地残留着几块顽强的、没有被削掉的红色果皮,像一块块打上去的、丑陋的补丁。
整个苹果,看起来与其说能吃,不如说更像一个失败的、后现代主义的雕塑作品。
楚喻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把所有的爆笑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整个人在被子里剧烈地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得了羊癫疯的筛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我快要憋出内伤了!】
【这哪里是削苹果?这分明是苹果的十大酷刑现场啊!】
【就这刀工,说是跟电锯杀人狂杰森·斯坦森学的我都信!这苹果上辈子是刨了他家祖坟吗?要受这种罪?】
他笑得快要岔气,眼泪都飙出来了。
而在他对面,谢寻在沉默了半晌后,似乎也对自己这惊世骇俗的刀工感到了绝望。
但他并没有把那个丑陋的“作品”扔掉。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了楚喻的面前。
“吃。”
男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容置喙的调子。
但楚喻却从那张万年冰山脸上,读出了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看着谢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苹果。
他内心那场爆笑的海啸,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酸涨涨的、让他喉咙发紧的感觉。
他知道,以谢寻的身份,他想吃苹果,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十个佣人把全世界最好吃的苹果削好切片,恭恭敬敬地送到他嘴边。
他根本不需要,也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
可现在,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开香槟都嫌麻烦的男人,却在这里,用他那双签署过上千亿合同的手,笨拙地、认真地,为他削了一个苹果。
虽然削得……惨不忍睹。
楚喻缓缓地伸出手,从谢寻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得可怜的苹果。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指尖,有些冰凉。
他低下头,对着那个最丑的、坑坑洼洼的地方,轻轻地、郑重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苹果很甜,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一个苹果。
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伸出舌头,笨拙地舔了舔。
他抬起头,看着谢寻,那双总是带着吐槽和活力的眼睛里,此刻像落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夏日最热烈的阳光。
然后,在谢寻那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楚喻举起手里的苹果,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对他说道:
“谢寻,你削的苹果,真好吃。”
这一次,不是在心里。
是清清楚楚的,用他自己的声音,说了出来。
谢寻看着他那副满足又开心的傻样,看着他嘴角还未来得及擦去的晶莹汁水,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或许偶尔,亲手削个苹果,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他以后再也不想碰水果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