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拥抱
腕上那磨得血肉模糊的粗糙麻绳,终于被解开。
绳结散落的瞬间,楚喻那双被捆绑得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想动一下手指,回应那份迟来的自由,却发现连最简单的神经指令都无法完成,只有一片针扎般的、尖锐的酸麻感从手腕处疯狂地向上蔓延。
他虚脱地靠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凝固的空气,一点点地吐出去。
周围很吵。
他能听到李泽宇那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能听到陈宇带着手下处理现场时,冷静而高效的指令声;能听到无数双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但这些声音,又都显得那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湿透了的棉花。
楚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
还有……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和惊吓而有些涣散的眼眸,穿过昏暗的、尘埃飞舞的空气,落在了他面前的那个男人身上。
谢寻。
男人还维持着半蹲在他面前的姿令,那张俊美到极点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骇人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苍白。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此刻被一片猩红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血色所吞噬。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滔天的暴戾,但更多的,是一种楚喻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和恐惧。
仿佛他慢来一秒,他眼前的这个世界,就会连同他自己,一起彻底崩塌。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突然,谢寻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给楚喻任何反应的时间,长臂一伸,就将那个还虚弱地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死死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楚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骨头都捏碎的拥抱,撞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脸重重地埋进男人那宽阔坚实的胸膛,鼻腔里瞬间被一股混杂着冷冽雪松、硝烟、以及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所霸道地填满。
太紧了。
这个拥抱太紧了,紧到让他窒息,紧到让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根本不是一个拥抱。
这更像一个濒死的人,在沉入深海前,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楚喻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环在他背上的、钢铁般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强壮的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比他自己还要狂野、还要失控的频率,疯狂地擂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腔。
他还感觉到,自己肩窝处的衬衫布料,正被一点一点地浸湿。
那是一片温热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潮湿。
那一瞬间,楚喻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血吗?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是被这个认知,震得浑身发麻。
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所不能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疯批暴君……
他那个把他当成宠物、当成安眠药、当成首席军师的、喜怒无常的饲主……
哭了?
因为害怕失去他?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亲吻,任何一次宣告,都更让楚喻感到震撼。
他那颗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冰冷僵硬的心,像是被这片滚烫的潮湿,狠狠地烫了一下。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却又无比柔软的心疼。
他像个傻子一样,任由谢寻抱着,一动也不动。他忘了挣扎,也忘了呼吸,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个男人那近乎崩溃的颤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了这个男人那层坚硬的、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铠甲之下,那颗伤痕累累的、孤独了太久的、脆弱的灵魂。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他也会因为自己的消失,而怕到这种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喻以为自己真的会窒息在这个怀抱里时,他那双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的手臂,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抬起那只还沾着灰尘和血污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谢寻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微微颤抖的后背上。
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了拍。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大型犬科动物。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事了”。
想说“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放弃了用语言来表达。
他只是闭上眼,把脸颊在男人那坚实的胸膛上,轻轻地蹭了蹭,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频道里,用最清晰、最肯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大哥……】
【我没事。】
【别怕,我回来了。】
他不知道谢寻现在还能不能听见。
但没有关系。
他只是想告诉他。
用他唯一会的、最笨拙的方式,告诉这个正在抱着他瑟瑟发抖的男人——
你的小太阳,没有熄灭。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