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寒暄的形式
邵屿跟外婆的这顿饭也没吃太久,凌枚在国外生活久了,对于晚辈的私人空间比较尊重,一直也没旁敲侧击林听风的事。
回家后已经是八九点。
邵屿洗完澡后回房间,给林听风打了个电话。
这小东西今天估计被吓着了。
铃声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林听风在那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喂……”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是非常光明磊落。
邵屿有点奇怪:“怎么了?”
“我今天回家了,” 林听风说话声音还是很小 “你饭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邵屿说 “刚回家洗完澡。”
“哦,” 林听风说 “你跟你外婆聊得怎么样呀。”
邵屿:“还行,其实也没聊什么,就探讨了几道数学题,都是寒暄或者寒暄的高级形式。”
林听风:“……”
“你呢,” 邵屿问 “今天下午我外婆跟你聊什么了?”
林听风轻咳一声:“寒暄的初级形式。”
“……”
“主要是她不懂音乐,我不懂数学,” 林听风心有戚戚 “我当时紧张得要死,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
邵屿笑了:“没事,从晚上的状态判断,她应该还是挺喜欢你的。”
“哦,” 林听风对了对自己的手指。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见完了男朋友的所有家长。
真是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林听风说:“我明天还要去上课。”
邵屿嗯了一声:“记得抽空把数学作业写了,我看这两年名校的艺考文化课分数也没有特别低。”
“知道了~~~” 林听风说着,惬意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就差再喵一声出来了。
这个周末林听风没有请假,连着两天都在工作室上课。
周日下午,他课还没上一会儿,就见Andreas推门走了进来。和往常不同,他今天的神色略显严肃,看着就不像有好事发生。
任约正在给林听风讲创作的两个维度,见他进来问道:“怎么了?”
Andreas没理他,而是先把林听风拉到一边,小声说:“那个,今天你先回去,下周二照常,之后的课我再跟你联系。”
林听风:“?”
Andreas悄悄瞥了一眼任约,见他没看过来,才又小声说:“邵屿的奶奶估计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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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评说过,一个人最好的一生该是生得好,活得长,死得快。
一生够长,圆满得意,又免去了缠绵病榻之苦。
很不幸,邵屿的奶奶,任妍的姑姑,当年的任二小姐,她不属于这一类。
人终有一死,或死得容易,或咽不下气。
任二小姐目前就处在“咽不下气”的状态。
偌大一个宽敞明亮的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已然行将就木、骨瘦如柴之人,任谁看了都敢说一句“活不长了”。
她从鼻腔到胸口再到腹部,浑身上下接满了各类管子、仪器,就连手都松松地捆在两侧,以防她意识不清四处乱拽。
任妍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问医生:“还有什么治疗可做吗。”
“没有,” 医生摇摇头 “她这个病是治不好的,拖到今天已经足够长,也足够痛苦了。”
“应该……很快。”
任妍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外面的客厅里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脸上没多少哀色,黑色的衣服倒是已经穿上了全套。
任妍的母亲是其中的异类,从头到脚都没点儿黑色。她见女儿出来,问道:“医生怎么说?”
“今天先都别走了,” 任妍说 “省得晚上再跑一趟。”
任妍的母亲往沙发上一靠:“唉,你说说她,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我的女儿给她送终。”
“妈,” 任妍啧了一声 “都这会儿了您就少说几句行吗。我给凌枚阿姨打电话了,她待会儿带着邵屿和无眠一起过来。”
“好,” 任妍的母亲点点头 “正好我也很多年没见她了,待会儿聊聊天。”
任二小姐活着的时候刚强果断,快咽气了也还是个女中豪杰。邵屿他们到了没多久,她竟然短暂地恢复了点意识,嘴巴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任妍站到了病床前,俯下身边听边问:“姨妈,您说什么?”
任妍的母亲起身走到门口,远远瞟了一眼:“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在念叨任约。反正她也没几口气了,哄哄她吧。”
任妍心仍有不忍,她凑上前说:“您说表哥吗,表哥他……马上就来了。”
“他……说……” 大约是回光返照,任妍竟能从那气音里辨出几个字,勉强算做临终之言。
她抓住了对方那双已经瘦到撑不起皮的手,凑到跟前,只见那双已经开裂、发白的嘴唇缓缓翕动,流出几个模糊的单字:
“我……我……不……原……谅……”
嘀的一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到底没有挺过这个年头,死在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任妍缓缓叹了口气,把她的手在身侧放好,又替她合上大睁着的眼睛,走出了病房。
这里的一切都是准备好了的,医护人员和殡葬人员顺利地完成了交班,给形容枯槁的病人擦身、化妆,病号服换成华丽的寿衣。
任妍拍了拍邵屿的肩:“接下来可能有些流程,需要你配合的。”
邵屿:“行。”
任妍点点头,转身欲去安排,却被人叫住:“任小姐,Andreas来了。”
Andreas是一个人进来的,可能是事发突然,他只外面罩了件死气沉沉的黑大衣,里面还是跳脱鲜艳的时尚服饰。
巨星的气质是很难形容的。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他走进来,都会立刻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任妍走上前问:“就……你?”
Andreas无奈地摊了下手:“没办法。”
“行吧,” 任妍说 “反正已经咽气了。”
说着她不自觉地看了眼墙角,那里站着邵屿和赵无眠。
Andreas倒是很自然,他跟这里的人挨个儿打过招呼后,就径直走向了邵屿。
邵屿正在打数独,赵无眠见状推了他一把。他一抬头,就见Andreas向他走来,然后直接伸手抱了他一下:“好久不见,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我蹲下来高呢。”
邵屿猝不及防:“……”
“舅舅好,” 赵无眠自发自觉地上前打招呼,狗腿道 “感觉您真人比照片更帅。”
Andreas放开邵屿,拍拍他的肩,笑道:“你真人也比文章更有风格。”
赵无眠笑笑,找了借口溜了。
他走后,这个角落就只剩下邵屿和Andreas两人。
Andreas:“那什么,我跟林听风说了,这几天他应该会帮你请假。”
邵屿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在Andreas面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窗户纸就被彻底捅破了。
“我知道他肯定跟你讲了,” Andreas补充道 “搞不好周五下午刚跟我聊完,一出门就给你打小报告。”
邵屿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他还是不太知道怎么跟他这位舅舅交流,但Andreas显然比他有经验得多。
只要是聊林听风,这个场面就不会彻底的干下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任妍一直在忙来忙去,数次路过,但也都只是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一切如常,便没有上前。
凌枚也是。
在这场相隔十八年后的对话里,Andreas一个人贡献了百分之九十的词汇,邵屿只是点头,嗯,对,是的。
直到天色晚了,任妍安排没事干的小辈都先去附近的酒店休息。邵屿临走前,对Andreas说:“他很喜欢你。”
Andreas愣了愣,笑了:“他也很喜欢你。”
邵屿回房后已经很晚,他想了想,还是点开了林听风的对话框。
「你拍了拍“小Baby”」
小Baby:「?」
克莱因瓶:「我今天下午见到我舅舅了。」
小Baby:「啊……他让我帮你请假来着,需要吗……」
克莱因瓶:「嗯,我奶奶去世了,估计得请几天。」
小Baby:「哦。节哀。」
小Baby:「你跟你舅舅……相处得还行吗?」
克莱因瓶:「还……可以吧,基本上一直是他在说。」
小Baby:「那任约老师呢?」
克莱因瓶:「他没有来。」
小Baby:「……呃,」
对这个结果,林听风也不算很意外。他想了想,打算再找个话题。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邵屿今天似乎很需要人陪。
小Baby:「对了,你跟你舅舅,你们聊了什么?」
克莱因瓶:「你。」
小Baby:「……」
小Baby:「你没有说我坏话吧。」
克莱因瓶:「你猜啊。」
小Baby:「……」
这天晚上邵屿和林听风聊了很久,内容大多是生拉硬扯和不着边际,但就是令人很快乐。
任家亲戚多,朋友多,规矩更多。接下来的几天,由于任约不在,只能由任妍和匆匆赶回来的老赵同志带着邵屿和赵无眠在灵堂里迎接各路人马,任妍的母亲负责处理各类杂事。
Andreas身份尴尬,一直无事可做,但也不打算立刻离开。
灵堂要摆满三天,之后就是下葬。
第三天的时候,邵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