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仿佛Siri在弹琴
齐连是回来拿笔和本子的,他跟林听风也还称不上熟,很快就又走了。
劫后余生的林听风长舒一口气。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跟邵屿诡异的“对峙”。
林听风觉得邵屿这个人很神奇,非常神奇。
你看他,不守纪律迟到早退,发呆睡觉还逃早操,这方方面面的行为赫然都是比着自己这个学渣来的——哦,他还会抽烟,会“欺负”友善的同学(也就是林听风自己),说不定还会早恋,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极端社会的气息,连(自称)道上混过的万鹏都拍马难及,小弟我还真是甘拜下风。
可就这么个人,他居然是个学霸。
太神奇了。
这种惊奇的情绪甚至压过了林听风对此人种种“恶劣行径”的强烈不满和对自己一时不查被“引诱”的无比悔恨。
他有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就像一个很少旅游的人出去玩总要姿势清奇的拍各种旅游图片发票圈一样,他急于把这个常规逻辑无法解释的非典型性学霸的事迹在他的朋友圈里广而告之然后一起吃瓜。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如何合理的“润色”他跟这位奇男子的沙龙初遇呢?
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话实说。
早读和早操的时间匆匆飞过,直到他那奋发图强的同桌踩着第一节课的上课铃从老师办公室问题目回来,林听风也没想出个妥善的说辞。
这位同桌名叫徐智飞,也是个稳坐全班前五的学霸。昨天下午陆老师特地把他俩叫去了办公室,让徐智飞平时顺带着“帮扶”一下正在自学高一基础知识的林听风。
不过徐同学沉迷学习不可自拔,一整天下来也没主动跟林听风讲过一句话,林听风打完招呼后也不好再舔着脸打扰这位“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同桌。
“邵屿早上又没来吗?”
林听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徐智飞在跟他说话:“呃,来了,刚早读课又走了。”
见鬼了,这个班怎么人人都盯着邵屿。
“跟齐连一起吗?”
???你特么到底想问什么???
“……前后脚吧。”
第二遍的上课铃响起了,他们年轻但颇为彪悍的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林恬和齐连。林听风昨天经历过一回被这老师点进来回答问题却呆立当场的人间惨剧,不想惹事只好掏出新得跟刚出厂似的课本好好听课。
尽管物理这个东西吧……俗话说得好,“学物理,如雾里”,那也不是你好好听课就能听得懂的。
邵屿直到第二节课下课了才回来,正在“瞻仰”林恬笔记本的林听风听见后排桌椅和地板碰撞拖拽的声音,还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他动作委婉地趴到了桌上,希望把自己蜷成一个看不见的事物。
可惜事与愿违,万鹏那个挨千刀的居然这时候发起了微信。
还特么是微信轰炸!!!
林听风作为一个搞音乐的,生性排斥所有反人类无美感的声音,因此他的微信提示音特别挑了个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
于是不算喧闹的课间,教室的这个角落像智障了一般开始响亮的复读一段诡异的提示音。
所以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林听风总有那么三百多天想跟万鹏拉黑不见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看着提醒界面一整列的“[动画表情]”“[动画表情]”“[在吗?]”“[你的小可爱求抱抱.jpg]”,咬着牙把手机关到静音,恶狠狠地点开微信界面:
L:给你3秒钟说出你的故事,说的不好你就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L:[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人在巴黎歌剧院是要被吊灯砸死的.jpg]
月半月月鸟:……别啊!你这不是下课呢吗,我特意卡着时间聊个五毛钱的[你这态度很容易失去我的.jpg]
L:好了,你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月半月月鸟:壮士留步!!!!!
月半月月鸟:我有正事!!!!!
月半月月鸟:就是昨天,我们不是聚餐了嘛,大家都喝得有点多
月半月月鸟:我觉得吧,老梁,他还是爱你的
L:?????
L:[你的小祖宗已下线.jpg]
姓名栏亮起了一段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月半月月鸟:我的意思就是,你回去上学可以,老梁也不是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是你有空还是可以来这边啊,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给团里做过不少贡献,不会有人说什么的。万一后面有机会呢对吧,就凭你这张好脸机会也会自己来找你的。
L:说人话。
月半月月鸟:最近形势不好,招不起只拿一份工钱却同时精通3个乐器还能卖脸的人了[叹气]
L:我就知道你们又在垂涎爸爸的盛世美颜
上课铃响起了,万鹏那边沉默半晌回了个“……”。
林听风对着手机屏幕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直到它自动黑屏。他轻笑了一声,点亮屏幕回了句“再说吧”就没再看手机,把它塞回了包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听风都在平平无奇中度过。
上课写作业,自己跟着笔记和网课补从前落下的知识点,不懂的再找人问。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系统的学习文化课,艺术的学习方式是截然不同的,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好在这个校园生活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要好一些,没能达到万鹏先前预测的“坟墓”地步。
陆萍大概是跟所有任课老师都打过招呼了,所以没人为难自己,还有几科老师给自己专门定制了“基础版本”的作业;同学大多数也还算是好相处,甚至前天下课的时候已经有隔壁班的小姑娘跟自己打招呼了。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邵渣男这几天一直很安生,尽管一张脸还是自带降温功能,冷得跟南极冰川差不多,但他再也没用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言语或行动对自己进行过挑衅。
除了一直不能戴耳钉,担心耳洞会长回去,一切都很美好。
.
每周六下午,是邵屿固定要去练琴的时间。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窗台前坐着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象征性的举着一根小木棍 “倒是也不能说你弹得不好,就是听起来仿佛是Siri在弹琴。”
邵屿:“……”
“当然,你如果把你这种莫得感情的弹法发扬成一种风格,也未尝不可。毕竟这种一丝感情都没有——连现场版独有的、动人的瑕疵都没有的弹法,我也是平生仅见。”
阳光通透的琴房里,邵屿坐在一架大三角钢琴前。他今天穿着一件纯黑的衬衫,玫瑰金的袖扣;黑白琴键上双手指节分明、腕骨嶙峋,指甲剪得一毫米多出来的也没有。
明明相貌一副钢琴王子的样子,可气质偏偏看起来像痞子优雅的误入片场。
“你再这样下去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事实上我本来就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的节奏、轻重等等总之技巧相关的,都已经无可指摘。”
“但是音乐最重要的情感部分,却是全然没有——这个我没法教你,只能靠你自己悟。”
邵屿平生最讨厌的三个字——自己悟。
到底怎么悟?不知道。
要悟出什么?不知道。
悟得对不对?也不知道。
不像数学,或真或伪,一目了然。
但他已经在多年的斗争与反斗争中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谢谢老师,我回去再自己想想,下次会注意的。”
“别扯淡了”他那老师把小木棍放到一旁,伸手扶了扶镜架 “情感这种东西反倒是越开始的时候越有灵性,越到后面人越会被技巧制住。你一开始就没有,现在到哪里去找?”
……
行吧。
你开心就好。
“而且你压根儿也就不想好好弹琴,别以为我感受不到——你跟音乐不来电,八十岁的大爷都比你有激情。”
“所以我真的很困惑,你妈干嘛一定要你学音乐,明明你成绩还不错的不是吗。”
邵屿盯着钢琴中间的Logo发呆,面目表情的在心里想:不,不是还不错,是宇宙无敌托马斯全旋不错。
“我强烈建议你们好好聊聊,虽然失去一个能完整演奏拉二的学生略有可惜,但艺术这种东西总不能强买强卖。”
邵屿收回目光,交叠着的长腿微微弯曲,声音有些低沉:“不用了李老师。这事儿没什么好聊的,我这个人可能天生就这样。”
“可是我发现,你课间的时候对着手机上的数独游戏目光倒是很炽热。”
“虽然我是全然不能理解这种游戏的美感和乐趣,但我认为如果有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能够点燃你的激情,席卷你的全身——那种汹涌而出、不需要引导也无法抑制的激情,能给你带来高潮,那么这才是你应该去做的”
邵屿:“……”
为什么好好一个纯洁的数独游戏能被你描述得宛如十八禁。
“你应该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
那天邵屿离开的时候,“金丝眼镜”板着一张脸没有感情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