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钻石与刀刃
江一则走后,林听风偷偷瞥了邵屿一眼,发现他没什么反应,跟聋了一样。
之后的几天,一切照旧。林听风依然在邵屿的督促下不情不愿地学习,他没有解释文艺部的事,邵屿也没有问。
但他总觉得邵屿这几天有点阴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多雨晦暗的冬季带给他的错觉。
星期五中午吃完饭,林听风和邵屿分别前往不同的教室上课。门口分别的时候,林听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微妙的情绪。
不舍,还有期待,以及期待即将落空的失望。
林听风没话找话:“赵无眠已经去北京了吗。”
“嗯,” 邵屿点点头 “他明天上午比赛。”
“哦。”
林听风努力搓起来的一点点小火花就这样毫不意外地熄灭了,对话结束,邵屿和林听风分别进了两间不同的教室。
坐在座位上,林听风有点难过。
因为邵屿没有说明天再一起学习的事。
虽然他并不喜欢学习,但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一起发呆都格外的有滋有味。
而且,过去的几个星期,他已经习惯了一周七天有六天都跟邵屿呆在一块,聊天、拌嘴、写作业,哪怕是被教训,都很令人愉快。
因为要面试,林听风想了八九上十个这周六不能跟邵屿一起学习的借口,结果邵屿问都没问。
说好的一直看着我学习呢?
渣男。
林听风气鼓鼓的,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主动联系邵屿。
邵屿也没有联系他,倒是万鹏在微信上跟他聊了许久。从童年糗事到诗和远方,在梦想触手可及的夜晚,和老友谈心或许是最不辜负的一种度过。
第二天早上,林听风报复性的睡到了自然醒。
他分到的面试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的,因此一整个白天都无所事事。今天他特别不想学习,不知道是为了报复邵屿还是给面试表演培养感觉。
过去的一周都是冷雨缠绵,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林听风下午三点就出门了,打算先去江边散散步,然后找家合适的店吃个不知道算午饭还是晚饭的东西,为此他还特地在包里放了一罐漱口水,一瓶香水。
冬天江面风大,散步的人少,但是林听风很喜欢这种感觉。这里的水退下去不少,夏秋之际繁茂的枝桠也已尽数凋零,整体看起来稀稀拉拉,却有一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高级感。
“Less is more.” 林听风想着,在江边找了个石凳坐下,直到风吹得有些冷了才离开。
唱歌前人的嗓子通常要保持干净,更加不能受一点刺激,因此林听风只在学校食堂吃了点极为朴素的饭菜保证基本能量。吃完已经四点多了,还没到出发的点,但他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状态——
肾上腺素狂飙,心跳得异常明显,什么外部环境都对他构不成一点影响。
咚咚咚,咚咚咚,好像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了。
.
下午四点半,北京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
“我说任小姐,你到底行不行啊,” 赵无眠像个神经质一样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周围已经有人犹豫着挪向较远一点的座位。
而他的妈任妍女士,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快了快了。” 她飞快的敲击着键盘,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面滚过一行行看着就不是人话的数字和字母。
往好了说,这勉强算是一对行为艺术家,往差了说这就是俩精神病。
赵无眠今天下午第48次拨打邵屿的电话仍然显示“已关机”的时候,任小姐终于捍卫了她理科生的尊严,成功黑出了邵屿的手机所在地。
“呵,” 任妍啪的一声把电脑合上 “赵无眠你今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鸡毛掸子找出来,我要不收拾他我就跟你姓!”
赵无眠:“……”
“妈你先消消气。” 赵无眠隔了一个座位,试试探探地在任妍身边坐下 “邵屿,真去他妈那儿了啊?”
任妍说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就感觉他这几天不对劲,我跟他说了邵俐要是找他麻烦让他拖着等我回去,结果他倒好,阳奉阴违!”
“是啊……” 赵无眠思索着,一边附和一边委婉的替邵屿说话 “不过,他可能也是想自己解决这个事儿,一了百了嘛。”
“他解决?” 任妍瞪了赵无眠一眼 “你觉得他是吵架吵得过邵俐,还是能打架打得过邵俐?!”
“……”
任妍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赵无眠连忙伸脖子围观:“你给谁打电话啊?”
任妍头也不抬:“Andreas。”
“????!”
“任妍女士,你终于反社会了吗。” 赵无眠腾的站起来 “你信不信你要真给Andreas打了电话,那邵屿都轮不到你收拾。等你回去,邵家应该已经是三国争霸了。”
“那有什么办法,” 任妍白了他一眼 “这飞机还延误,不打给Andreas难道打给我那个瘫在病床上还唯恐天下不乱的姨妈吗?!”
“……”
“卧槽他怎么还敢不接我电话!” 电话迟迟不通,任妍着急上火,又拨了一次 “不会这货过的还是大洋彼岸的时间吧。”
“等等,” 赵无眠突然说 “你反正只是要把邵屿拖出来对吧,那我可以找他那个同学啊。”
任妍:“?”
“那个很可爱的小学渣?”
“对,就是他,” 赵无眠点点头 “他住校,行动比较自由。邵俐当着外人的面多少会收敛一点,反正拖住邵屿等我们回去就好了。”
任妍:“那行,你找他,我这边继续给Andreas打电话。”
与此同时,在平市,邵屿站在自己家楼下抬头往上看,那间屋子他也算是住了十几年,好坏不算,也有不少记忆。
他对着上方关紧的窗户看了几秒,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
林听风收到赵无眠的微信时,刚刚给自己的外套上补完香水,正准备出发去公交车站。
点开微信的时候,他感觉就不是太好。
照无眠:「你现在有事儿吗?」
从语气到内容,都很不符合赵无眠的个人风格。
林听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了个问号。
照无眠:「事情是这样的。」
照无眠:「邵屿他妈最近一段时间极不正常,我怀疑邵屿想单独解决她」
L:「?!解决?!」
照无眠:「的问题。」
L:「……」
照无眠:「他今天下午手机关了,我和我妈在机场,还没登机。」
照无眠:「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帮忙去他家里看下吗?」
林听风拿着手机打字,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其实他的大脑是很清醒的,情绪上也没有太大波动,犹豫就更是没有,唯独有点担心邵屿。
至于震惊么,很奇怪,也没有特别震惊。
L:「你把地址发给我。」
林听风回完这句话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包走了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赵无眠已经发来了一个地址,林听风直接把手机递给前排的司机,然后说:“师傅,麻烦在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开快点。”
“这会儿江边正是车流量大的时候,” 司机师傅一边掉头一边说 “可以从北边那条路绕一下,能快点儿。”
林听风:“行,您看着办。”
傍晚的城市最为晦暗不明,太阳拂袖收去,天光渐暗,可是沿街的灯火还尚未完全点起。
林听风坐在车上,几次点开了老梁的对话框想说些什么,最终又还是退了出去。
天际厚重绵软的云朵阴沉沉地堆积着,压在这个城市的上方。一片灰色笼罩下,好像一丝呼吸的缝隙也无。
天,渐渐黑了。
林听风到邵屿家所在小区的门口时,已经是五点多了。
他按照赵无眠事先跟他交代的给门卫打了个招呼,然后门卫给他指了个路,放他进去了。
这个小区很大,环境也好,假山假湖小亭子样样都有,林听风在里面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邵屿家所在的那栋楼。
冬季太阳下山后气温极低,但他不仅不觉得冷,甚至走得后背已经微微发热了。
林听风确认了一遍楼栋号,拿着赵无眠发给他的单元门密码打算开门进去。
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单元门瞬间大幅度地弹开,林听风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只见里面冲出来一个人。
五六点的天空已是彻彻底底的星夜。林听风呆呆地站在原地,几米以外,路灯下光线昏黄,影子比人脸照得清晰。
好一会儿,林听风才确认那是邵屿。
时空交错,他突然想起音乐沙龙那天。
他们初遇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浓郁的夜色里,邵屿在一片铺天盖地的漆黑里点亮了一只烟。烟雾在漆黑中散去,露出一张绝不可能快乐的脸。
邵屿从单元门里大踏步跑了出来,敞着的外套被寒风吹得飞起,发出呼呼的声音。
邵屿直到看见林听风才猛地一下顿住脚步,僵在了原地。他的背后,浓重的黑色越过窗格子间与他无关的灯光,争先恐后地席卷而来。
林听风愣愣地向前走了几步,看见邵屿的脸上带着少有的、生动而明显的情绪,他嘴唇苍白,还在微微发抖。
他似乎想把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都藏起来,或是与黑夜融为一体,假装自己是个不存在的事物。
可林听风的目光把他钉在了原地。
邵屿欲盖弥彰地想把手塞进衣服口袋,只见林听风目光向下一移:那双他趁着天冷在衣服口袋里偷偷捏过的手,骨节分明,此刻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浓稠的红到深处更像黑色,流淌在白皙柔软的手心掌背,自修长凌厉的指尖滑落,有一种变态的美感。
新鲜的、尚带余温的血液,在暗夜冰冷的月光下竟折射出明亮流动着的光芒。
像钻石,也像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