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理想
“这样吗,” 林听风把手收了回来 “那你要注意呀,不要做太激烈的运动了。”
邵屿:“……”
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一口浓烈的健康之路气息。
舞台上的最后一盏灯缓缓暗去,几秒后巨幅的屏幕上依次打出几个字母,伴随着一声声干净利落、震人心扉的鼓声,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出现了,在舞台的最中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听风再次失去理智地抓紧了邵屿的手,然后悠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生怕自己心脏过载。
“大家好。” 台上群灯熄灭,只余一束灯光自上而下的照耀着舞台中央的Andreas,他坐在高脚凳上,调整了下面前的话筒,对着观众席绽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岁月对他无疑是格外怜惜的,出道18年还拥有一张18岁的面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Andreas靠近了话筒,继续轻声说:“大家好,很高兴今天在这里与你们相遇。大家可能都知道,我的中文一直不是特别好,但其实我是会说几句平市话的,也能听懂很多,因为我4岁前是在这里长大的。”
“今天能够在这里开演唱会,对我来说不仅是一次traces of origin(寻根之旅),也是克服了中文里所说的‘近乡情怯’。那是一种很美、很真实的情绪,像酸黄色的雨天。”
台下的观众大多屏息凝神,连一秒钟眨眼的情绪都不想错过。
邵屿的手被林听风攥着,他没有挣扎地坐在那里,虽然两侧的大屏幕上有很清晰的转播,但他仍是眼神定定地看着台上。
他看的既是那张脸,也是这个人。
Andreas的开场白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就进入了干货满满的演唱阶段。
荧光棒的颜色随着歌曲转换,这里时而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时而是猎猎燃烧的火焰,时而是明灭闪烁的繁星,时而是风吹草低的原野。
十二月的露天夜晚,热浪久久不歇。
林听风偶尔在歌曲的间歇处瞥一眼邵屿,他坐在那里,淡定得像个局外人。
不过林听风早有心理准备,他并没有指望邵屿这种性格的人能有多激动,愿意跟着挥舞荧光棒就很不错了。
两个小时后,演唱会进入尾声。
Andreas又坐回了开场的那个高脚凳上,长时间的演出并没有让他露出丝毫疲态,反倒是浓烈的情感被不断加热,从暗沉的海底慢慢浮了上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今天我特地戴了紫色的美瞳,就是为了呼应安可曲的。今天的安可是,可能很多人都已经猜出来了,” Andreas笑了笑 “Deep in the Nebula,星云之下。”
“紫色,是我心中宇宙星云的颜色。它浓烈时可以接近黑色,浅淡了又像粉色——它有无尽的可能,也意味着从深渊通向光明的可达性。”
台下一片静寂,只有冬夜的晚风吹拂着来自江河的湿润水汽,冷到了骨子里。
“这首歌写于18年前,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林听风的嘴唇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激动得。
他拍了拍邵屿:“他要唱星云之下了。”
邵屿凑到他耳边,吐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息:“放心,我肯定还是觉得你唱得最好。”
林听风扑哧一声笑了,小声说:“虽然我们一般讲究实事求是,但我还是对你的选择大加赞赏。”
台上音乐响起,一片漆黑的背景屏幕上星星点点地出现亮光。
Andreas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身后是暗黑无边的穹宇,亿万颗星辰自光年以外飞驰而来,他缓缓开口:“Ever heard of Neb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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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林听风的心脏仍是砰砰砰地跳着,久久回不过神,这里人群拥挤,还是邵屿拉着他才没走丢。
“快十点半了,” 邵屿看了看表 “你要去附近找个咖啡店坐着平复下心情吗。”
林听风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好,我觉得我现在不适合自己回家。”
“哦不,是回学校。”
“……”
有这样想法的人应该不少,原本应该快要关门的咖啡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林听风和邵屿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空位。
邵屿:“你喝点什么?”
林听风:“美式吧。”
邵屿一把驳回:“建议你现在别喝咖啡了,不然今晚心脏出问题的可能就是你了。”
林听风:“……”
说得也是。
最终邵屿买了两杯热可可,林听风抱着暖暖的热可可,冻得发白的指尖渐渐有了血色,也不再那么僵硬。
落地窗外Andreas的巨幅海报仍吸引着无数的粉丝和路过的游客驻足停留,城市的灯火尚未歇息,来来往往的人影像暖黄旧电影里的背景墙。
林听风冲邵屿笑了下:“谢谢你今天陪我来,我真的很高兴。”
邵屿:“嗯。”
林听风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从唇齿一直暖到肠胃,浑身上下的血液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流转。他深吸了口气,像童话故事里藏着一肚子秘密的老巫婆:“你知道,为什么Andreas说他18年前最苦涩吗?”
邵屿的指尖有一瞬的颤抖,但他很快抬起头来:“为什么?”
林听风:“18年前,那个时候Andreas刚刚出道,他的第一张专辑叫《Sing For You》,是献给他的制作人Igor老师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Igor老师唱的歌,” 林听风放下杯子,转过身去看着邵屿 “他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唱得比很多成熟的歌手都要好了。而且他还会作曲,他的音乐有浓烈的、别人都无法比拟的个人风格。”
“他那时候很出名,很多人找他合作,很多歌手找他约歌,但他只签过一个人,就是Andreas。”
邵屿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 林听风望着落地窗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 “他签下Andreas没多久,有一天,他的嗓子突然就坏了,再也不能唱歌了。”
“他公开在社交平台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唱歌,而是转行做制作人。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个噱头,觉得这是他为了捧Andreas制造的话题,觉得他就算嗓子受伤,也不至于什么歌都唱不了。”
“可是我明白,” 林听风面容沉静,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赋是一种原罪,它让你没有办法再忍受平庸。”
“就像让一个舞蹈家从此只能跳幼儿园舞蹈,让一个钢琴家只能弹哆啦咪,让一个画家从此只能画简笔画,让一个数学家从此只能做1+1,那种痛苦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邵屿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他再也没有唱歌。”
“嗯,” 林听风点点头 “这件事过去了之后大概半年吧,又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媒体开始唱衰Igor老师的工作室,因为当时他的工作室里只有一个初出茅庐的歌手,和一个不能唱歌的音乐人。”
“然后有一天Andreas在机场被堵到了,很多人围着他问对于Igor老师再也不能唱歌的事情怎么看,他一般是不回答这种问题的,那天可能是被堵烦了,他说:‘I don’t care, I will sing for him.’”
林听风说完这句话后,久久没有再开口。
邵屿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不要难过了。”
林听风的眼尾略微有点红:“可能我这个人天生共情能力比较强,每次想起这个故事都会很难过。” 他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 “而且,我有一段时间真的特别特别害怕,害怕Andreas的嗓子哪天也突然坏了。”
邵屿:“……”
“你就不能盼你偶像点儿好。”
林听风嘟了下嘴,怼人让他的精神恢复了一点:“那这种事情谁知道呢,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吧!”
邵屿笑了下:“知道了。”
半杯热可可下肚,林听风又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样子,他双手捧着脸:“我到现在都觉得很迷幻,我竟然真的来看了Andreas的演唱会,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哎,” 他凑到邵屿身边,很神秘地问 “你有没有那种,就是你特别崇拜、特别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邵屿:“……没有。”
林听风不信:“你小时候也没有,比如什么华罗庚陈景润之类的?”
邵屿摇摇头:“没有。”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赵无眠倒是有,他幼儿园的时候想成为奥特曼,小学的时候想成为蝙蝠侠。”
林听风:“……”
邵屿继续:“初中的时候稍微切实际一点了,想成为男版伍尔芙或者加西亚马尔克斯。”
“……那……那现在呢?”
“不清楚,” 邵屿无所谓地摇摇头 “大概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吧。谁知道呢,十个手指加在一起也数不清他有多少个偶像。”
“……”
“哦对了,” 邵屿突然想到 “他还曾经非要在家门口装一个那种老式信箱,说是不能错过霍格沃兹给他寄录取通知书。”
林听风:“?霍格沃兹的通知书不是猫头鹰送的吗?”
邵屿:“……原来如此,难怪他小学的时候到处问哪里能看到猫头鹰。”
林听风不由感慨道:“天哪,我以前还觉得想成为Andreas那样的人是一个说出来都很奢侈的梦想,我真是太不懂事了。下次见到赵无眠要谢谢他,谢谢他教我做人。”
邵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