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送水
林听风没有再问邵屿的妈妈为什么如此丧心病狂。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变态的,这背后一定有个很惨烈的真相。
但无论它是什么,都不该让邵屿一个孩子去承担。
林听风笑了下,尝试活跃气氛:“难怪你那么喜欢数学。”
“是啊,它收纳了我,我这个音乐世界的难民。它让我发现,原来有一件事,我是可以做得比别人都好的。”
邵屿又恢复了志得意满的样子,冲林听风抬了抬下巴:“我就是这么聪明。”
林听风拿起一个烤串塞进嘴里:“我饿了,你再不吃就都给我了。”
邵屿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大捆:“你想得美。”
“哎,” 林听风喊了邵屿一声。
“干嘛?”
“之前文艺节…谢谢你啊。” 林听风有些不好意思 “你那么不喜欢音乐还……”
邵屿摇了下头,反问林听风:“我谈不上不喜欢音乐,不考虑考试,你会很厌恶数学吗?”
“不会啊。”
邵屿挑了下眉:“这不就得了。我并不讨厌音乐,恰恰相反,我觉得真正的音乐是很美的,甚至远超过单纯的美。所以我不愿意去弹,因为我不希望…玷污了它。而且,一次次面对自己和艺术之间的鸿沟,本身也是痛苦的。”
“你可以做一个平凡的建筑师、会计师、律师等等,但你不能做一个平凡的艺术家。”
林听风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满大街都是业余钢琴家呢。”
邵屿说得平静,但很压抑,林听风听得非常难受。
文艺节演出的时候,甚至是今天中午在猫咖,邵屿一次次看着自己弹琴,内心应该是无比煎熬的。
可他都没有说,自己也不知道。
邵屿好像看出了林听风心里的想法,轻笑了一声:“我一开始看你弹琴,确实还挺不好受的。”
林听风抬起头:“然后呢?”
“但是后来,看着你的数学卷子,我就想开了。”
“…………………”
“赵无眠说的对,人要知足。”
林听风赌气似的翻了个白眼:“哦!”
“总之,” 邵屿也没有跟他计较 “我现在已经很坦然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音乐废柴的事实,我只是希望过往的经历不要再影响我。”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摆脱她。” 邵屿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没说是谁,但林听风听懂了。
“她其实从来也没有真正相信我是有天赋的,并且她用十几年,成功地让我自己也相信了这一点。” 邵屿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飘出来的。
“我小时候很喜欢听音乐,甚至是可以欣赏音乐的,但现在已经基本不听了。”
“可是,” 林听风张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邵屿看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你也不用觉得惋惜,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不会弹琴不懂音乐,我只希望不要一辈子被阴影跟着折磨。”
“你还好意思说呢,” 林听风闻言瞪了他一眼 “是谁今天早上差点就不去考试了?这要真没去,你阴影最少再十年起步。”
“我那时候是太想跟她彻底说开,” 邵屿坦然说道 “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不想告诉我姑姑也是因为这毕竟是我跟她的事,只有我才能彻底解决。”
“而且,她会找过来,我其实还挺意外的,那会儿有点儿措手不及。”
“那你现在,算是彻底跟你妈闹翻了吗。” 林听风小声问道。
邵屿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口气:“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起码能撑到我上大学再撕破脸的。”
“我的确很想摆脱她,但我知道这不会是一个轻松的、顺其自然的过程。我想过用妥协来短暂维持,等到我更强大一点,或者…她,”
邵屿没有说完,但林听风猜测,他应该曾经也是对母亲仍有所期待的。
在他所有的故事里,父亲的身影从来没有出现过,再强行剜去一个母亲,的确是连血带肉的疼。
林听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坐在一旁,安静的陪着邵屿。
夜晚的江面看不见细碎的波纹,只有黑夜下涌动的寒光。新月高悬,深秋略带凉意的月光洒在林听风的脸上,长长的眼睫在风中微闪,阴影下深邃的眸子带着清澈而纯粹的情感——那很美,却又远超过美本身。
Un million d’étoiles ne valent pas les yeux de celle qu’il aime.
邵屿突然明白,在那个中秋节,当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想起林听风的时候——那个瞬间,他已经喜欢上他了。
在音乐的世界里,自己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钟楼怪人,偷偷的爱慕着美丽纯真的波西米亚女郎。
比如现在,林听风就很像给卡西莫多送水的埃斯梅拉达。
……
“好了,不说这个了,” 气氛有些凝重,邵屿拿吃完的竹签敲了敲桌子 “我们来聊聊愉快的事。”
纯真的林听风瞬间兴致盎然:“哦?比如呢。”
“比如,” 邵屿有点开玩笑的语气 “你的数学作业。”
“。”
“快期中考了,就算你改学文,也不能忘记我们400分的约定。”
林听风:我真傻,真的。我竟然妄想邵屿能不记得我的数学作业。
他就算忘了我也不会忘了我的数学作业。
“哦。” 林听风低着头,闷闷地答道。
想想又没头没尾的说了句:“我下学期,就要去12班了。”
“嗯,” 邵屿很随意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下学期你就可以不做我给你的数学作业了。
“……”
那我转班是转了个寂寞吗。
林听风立刻拿出了小学生街霸的威风,一拍桌子:“邵屿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邵屿耸了下肩,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林听风伸出去的小爪子又蜷成一团缩了回来。
好叭,我不跟你计较。
竟然好像还有点开心???
……
今天他们边吃边聊,吃得挺慢的。等他俩吃完,邵屿又陪林听风走回学校,已经八九点了。
林听风没立刻进去:“你就在这儿等赵无眠吗。”
邵屿:“最多就等10分钟,多一秒我就回去了。”
“顺便可以礼尚往来给他热好一杯躲不掉的热牛奶。”
“……”
时间也不长,林听风索性陪他等等,顺带聊聊天。
“我跟你说,” 他冲邵屿一笑 “今天早上,赵无眠不是知道消息就从课堂上跑出去了吗,他们班语文老师一口大嗓门儿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然后他刚回来就被喊去教导主任办公室了。”
“也不知道他俩怎么聊的,反正到中午放学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他因为太想参加数学竞赛所以连课都不上专门跑过去眼巴巴地围观。”
邵屿:“……”
林听风:“简直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屿也忍不住笑了:“我的天,那我回去他不得跟我拼命。”
“是啊,” 赵无眠莫的感情的声音突然幽幽地从背后传来。
林听风一抖:“卧槽你什么时候到的!!”
“从10分钟开始。我都已经掐表了,准备卡在9分59秒的时候从天而降。”
邵屿咬着牙:“你还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跟我‘拼命’。”
“不不不,” 赵无眠摆摆手指 “这不算什么。我都想好了,为这事儿你要管我叫100声哥,我还专门买了个本子写正字。”
“怎么样,” 赵无眠说着说着,竟然真的从包里掏出一本小本本和一支笔 “您是现在一次性叫完,还是分期叫?”
“分期要考虑利息哦亲,利率参考LIBOR。”
“……”
林听风咳了一声:“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俩……注意安全,拜拜!”
林听风走后,邵屿没有表情地看了赵无眠一眼,背着书包就走了。
举着小本本的赵无眠被无视,非常不满。他跟在后面开启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喋喋不休:“你干嘛?你还瞪我?你瞪我干啥?你还好意思瞪我??我不瞪你就不错了,你……”
邵屿忍无可忍,转身把包里一块放得快要过期的饼干塞进了赵无眠嘴里。
把小可爱吓走了,不瞪你瞪谁。
.
林听风回到寝室,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挂,在桌前坐下。
他没写作业也没看书,定定地发了几分钟呆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乐谱,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改了几个音符。
那是文艺节演出的时候,自己在台上兴致来了,十分不靠谱的自由发挥,邵屿跟着配合的。
改好后,林听风对着乐谱继续看了几分钟,想了想又拿铅笔在最上面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英文字母:SHAOU。
然后林听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今天,邵屿跟我说他是音乐世界的难民。
我觉得很难过,因为他明明不是。
一个真正被驱逐的人,又怎么会在意是否玷污了它呢?
幸好我还记得那次演出他在台上配合我临时做的变调,刚刚改了一下乐谱,竟然意外的和谐,宛若点睛之笔。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个月我每一次灵感的迸发,都是他带给我的。
也许他说得对,他可以不必继续学音乐,因为他已经去到数学世界去了(…)
但一个无比纯粹的、曾经热烈的、甚至极可能是有天赋的音乐爱好者,怎么可以被一个魔鬼以缪斯之名审判呢?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宣判他人的艺术生命死刑。
希望我能写完这首歌,然后有一天拿到他面前,告诉他:你可以不推开这扇大门,但这个世界永远欢迎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