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年度渣男大赏
第二天早上,血液里的兴奋让林听风头一回在闹钟响之前苏醒了。
他觉得一定程度上,这要归功邵屿。
假如今天的合作对象是兰馨,那么他的起床速度估计可以与乌龟一决雌雄。
六点出头,阳光还很淡,看楼下的地面昨天夜里应该是下过一阵雨,空气还有点潮湿。林听风站在向东的阳台上心情大好,闭着眼睛猛吸了几口气,转身进了屋。
他拉开书桌下面最内侧的抽屉,停顿了三秒,把耳钉和香水一起拿了出来。
耳钉是陪伴他多年的纯黑款,闷骚又禁欲;香水则是潘海利根的牧羊少年,他的最爱。
演出不分大小,都要引起重视。
何况现如今这样的机会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
清晨的校园颇为静寂,只有早起觅食的鸟儿传来几声啼鸣。
林听风用散步一般的速度走来了刚刚开门的食堂。这个点儿,这里的人还没有「晨练圣地」操场的人多。
他直接走到牛肉面的窗口,掏出学生卡:“阿姨,要一份大碗的牛肉面,重辣,再加一个卤蛋。”
等面条的间隙,林听风趴在桌上,想了想还是给邵屿发了条微信,提醒他记得带谱子。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过来。
克莱因瓶:「微笑.jpg」
林听风:“……”
这种微笑,您还不如哭给我看呢。
但是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年纪,真的不该生气。
牛肉面及时送了上来,拯救了林听风的心情。他好脾气的自我安慰:往好处想,起码证明他看到了这条消息并且应该没有忘记谱子的事儿。
在林听风用品尝米三的姿态处理面前这碗加了卤蛋都不到20块的牛肉面时,邵屿正坐在汽车后座神经质地一局接着一局打数独,旁边是正在啃面包的赵无眠。
对于邵屿此人的不(脑)同(子)凡(有)响(洞),专业抗屿二十年的赵无眠是有着充分且清晰的认知的。
但是,当他20分钟内第18次听见「恭喜您顺利通关!」的提示音时,还是觉得为了世界和平人类健康,这种「恭喜」不能再继续了。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儿焦虑啊,要不哥陪你聊聊?”
邵屿手都没停,抬眸看了看他,旋即打开了新的一局。
赵无眠:“……”
就该把你送到林听风的年度渣男大赏上去。
他恶狠狠地几口解决了手上的面包,车在校门口刚停稳就迫不及待地拔腿跑了。
邵屿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打完了手上这一局,屏幕上跳出「历史排名:1」的图像,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拉开车门走了出来。
生平第一次,他对校园产生了一种抵触情绪。
他不想弹琴,一点点都不想,哪怕是跟林听风一起也不想。
哪怕?
算了这不是重点。
他的心里有一种微妙的失落。生理的真实告诉他,十几年来他对音乐的排斥并非全然出于叛逆,而是的确「没有天赋」。
邵屿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适合做个乐于助人的人,
但这应该是我生平最后一次弹琴了。」
邵屿进到教室的时候,他们的班主任陆萍女士也在里面,就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本该轰作一堂的早读课上分外安静。
却无一人正在看书。
气氛有一丝诡异。
“老师,这学期的课程我自己学起来也比较吃力,” 教室的一角,徐智飞正面对着陆萍 “应该没有余力辅导林听风同学了。”
帮扶这种事情,原则上应当出于自愿。但大多数成绩优异的同学一般多少都是愿意的,即使少数不太愿意的也不会表现的过于明显,更加不会在早读课众目睽睽下表达自己的拒绝。
因此,陆萍的脸色非常难看。
特别是林听风在她心目中,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绝对不会不配合。
邵屿单肩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过来:“老师,是要交竞赛报名表了吗?”
陆萍这才看见他,转身说道:“对,你给我吧,我待会儿一起交到教务处。”
邵屿从书包里找出表格递给陆萍,看了一眼侧坐在位子上的林听风。
他看起来面色如常,只是一个人垂着头靠墙坐着一言不发。
眼尾下垂,睫毛耷着,皮肤白白的,显得有些乖。
「他肯定觉得很受伤吧,」邵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艺术家都是这么多情而敏感的,何况这件事他根本没有错。」
而心里的这个想法直接被他的嘴翻译成了:“我来教他吧。”
然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话音刚落,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用见鬼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包括林听风本人。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邵屿很不满,甚至想把林听风送去评选年度渣男。
可是覆水难收,邵屿只能冷着一张脸继续:“我可以教他,我时间挺多的。”
他就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抄起几张乐谱对着林听风敲了敲桌子:“走了,去彩排了。”
说完他给老师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
林听风:“……”
你特么倒是等等我?
邵屿其实并没有真的走远,他只是不想对着满教室的人解释为什么他会去参加演出。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出个二三四五六。
他站在楼梯的拐角,等林听风走近了才转身下楼。
林听风跑到他身边,脸颊有点微微的红,身上似乎还冒着热气,像个刚出笼的包子。
“那个,刚才谢谢你啊。”
他并没有真的指望邵屿辅导他,但他还是很感激邵屿刚刚替他解围。
“没事,” 邵屿停顿了几秒,还是继续说道 “其实他不是冲你。”
“啊?”
邵屿偏头看了眼林听风,他的嘴巴小幅度地张了一下,眼神迷茫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无辜。
“我是说,徐智飞他不是冲你,他应该是因为没有被选上去参加数学竞赛,所以有点情绪。”
“可是这个名单不是早就定了吗?”
“对,” 旁边有一个迟到的撒开蹄子飞奔着上楼,撞了上来。邵屿侧过身轻轻地拉了林听风一把 “这个名单是根据选拔考试每班分配名额的,三个名额他正好第四,他之前可能是觉得我不一定会去吧,因为我去年拿过奖了。”
“这个竞赛很重要吗?”
“拿奖的话,高考可以加分甚至保送。”
“这样啊,难怪,” 林听风下意识的嘟着嘴,理解地点了点头 “那他有点不高兴也可以理解。”
邵屿沉默地看了林听风一眼。
其实高考有很多东西可以加分的,也不知道这个小傻子知不知道。
看样子是不知道。
彩排是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除了没有观众,其他都跟下午正式演出没什么区别。
他们到的时候彩排已经开始,距离他们的演出还有三个节目。
邵屿熟门熟路地绕过了人满为患的等候区,在阴影处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位子。
从签到处登记完毕的林听风跨越九曲十八弯才找到这里:“你干嘛非要坐这儿啊?”
“等候区离舞台太近,音响又还没有调试,坐在那里会非常吵。”
“你怎么这么了解,” 林听风从邵屿手里拿过谱子翻了翻 “你以前在这里彩排过?”
“没有,” 邵屿面无表情地说到 “去年文艺节赵无眠做主持,非逼着我来给他捧场,彩排的时候堪比耳膜地震。”
林听风在邵屿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裂缝,里面透着「咬牙切齿」四个大字。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在邵屿转头看来的瞬间强行收了回去。
“那个,我笑他呢。”
我信了,真的。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上台彩排。
原本林听风有些担心一个晚上过去,邵屿对这首曲子的熟练程度会降低,毕竟是临时学的。
但这次合奏出乎意料的顺利。邵屿记忆力惊人,技巧纯熟,连昨天临时修改谱子上没体现的一些小地方都表现得分毫不差。
合奏中伙伴给予的感受极为重要。林听风感到贫瘠的荒野上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不知道会长成个什么样,但是充满了生机与可能。
他很兴奋,回教室的一路心脏都还在砰砰跳。
这个点是上午第一堂课的中间,各个教室里老师风格各异的大嗓门儿交替起伏在无人的走廊里,而几扇透明的玻璃窗里,就是密密麻麻坐着的人群。
像是人海里的空寂,循规蹈矩和逾矩僭越同时在血液里沸腾。
高二九班的教室里,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着各种力的分解,下面是五十多个瞪大眼睛闭紧嘴巴的生物。
林听风把教室的后门推开一条缝,刚准备进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对着邵屿笑了下,用气声说道:“真的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弹琴了。”
跟在后面的邵屿猝不及防地看到一个过分明媚的笑容在近距离绽开,初秋浅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美得不可思议。
林听风说完就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教室,而邵屿僵在了原地。
上天是极其残忍的,赋予他超乎常人的领悟能力,把美好直白而近乎血淋淋地铺到他的面前,然后告诉他:这是你永远都不能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