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溺星》(九)
这天任妍爆发后Andreas依旧什么都没说,任约也一样,两人跟被施了禁言咒似的。
任妍气急,觉得这俩货比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还难带。她一气之下离开了医院,大有一副“老娘撂挑子不干了”的架势。
她马不停蹄地订好了机票,整好了行李,打算择日不如撞日第二天就回家,却在当天晚上接到了外公的电话。
外公问她知不知道任约在哪里,说是任约那个妈死活找不到任约,闹到他那里去了。
任妍举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第二天的天气非常诡谲。太阳烈得厉害,雨却也下个不停,海边的冬天温度不算很低,但湿冷湿冷又黏又腻。任妍清早被赵无眠的啼哭吵醒,想了想还是当妈的心理占了上风,打算临走前再去医院看一次。
结果发现任约和Andreas其乐融融,搞得她好像是个不该出现的电灯泡。
夜班的护士还没走,任妍在走廊里堵住了一个,谁料这护士也有话要跟她说,“任小姐,麻烦您跟你弟弟讲一下,我们医院夜晚是不可以陪床的。”
任妍:“哦。”
“昨天他俩抱得难舍难分,我们实在拽不动,没有下次了哦。”
任妍:“……”
任妍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病房里面。Andreas正在喂任约吃医院发的营养早餐,他并不是很会做这种事,整个人笨手笨脚,怪可爱的。
而任约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哪怕下一勺是毒药也会义无反顾地咽下去。
任妍叹了口气。这天中午任约午睡的时候,任妍把Andreas叫到走廊里,“你俩和好了啊?”
Andreas点点头,“嗯。”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任妍非常不满,“你看我给你俩忙前忙后的,都不能说一下?”
Andreas沉默片刻,“下午任约醒了,我跟他讲一下。他同意的话,就告诉你。 ”
Andreas说完便起身,打算进病房。
任妍喊住了他,“哎你等会儿。昨天,我外公给我打电话了,说是我姨妈找不到任约闹到他那里去了,问我知不知道任约在哪儿。我是说了不知道,但保不齐她还会想别的办法。”
Andreas听她说完,双眼睁得大大的,像刚出生便深陷绝境的小狼。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说知道了。
任妍是在快傍晚的时候被叫进病房的。任约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只是仍旧不苟言笑。
这天Andreas在病房外坐了许久。直到医院里换上了夜班的医生,任妍才出来。
她是哭着出来的。
Andreas从没有见过任妍哭,据说她连生孩子的时候都神志清醒一滴眼泪没流,还试图自己剪脐带。
Andreas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见她出来了便抬头望她。任妍坐下来一把抱住了他,趴在他的肩头哭了许久,Andreas面容平静,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任妍的后背,竟好像是他在安慰她一样。
直到任妍哭得差不多了,Andreas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织灯,轻轻眨下了一滴泪。
任妍是个非常强悍的人。大约一小时后,她就调整好了自己。
“我本来买了今晚的机票但现在估计赶不上了,” 她吸了下鼻子,“我现在买明天的机票回平市,我亲自去见外公。我姨妈和邵俐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必不能让她俩好过。”
“你们目前都留在这儿,” 任妍拍了拍Andreas的肩,“你姐夫这学期的论文早写完了,我离开期间有事儿你就指使他去做,赵无眠有月嫂照顾。这可能是一场很漫长的斗争,我们都必须做好准备。”
“哦还有,” 任妍临走前又说,“鉴于邵俐毕竟也是你爸妈亲生的,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你爸妈,免得出差池。”
Andreas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任妍第二天一早便回到了平市。
她进到外公的书房,却发现里面除了外公,任约的妈也在。
任妍心下了然,她毫不客气,上去就给了自己姨妈一个耳光。
“任妍你干什么!你知道任约在哪儿对不对!” 任约的妈立即跳了起来。
“对,我知道,” 任妍昂着头,深吸一口气,“他不愿意见你。还有,他不能唱歌了。”
任约的母亲冲上前揪着她的领子,咬牙切齿,“他在哪儿。”
任妍一言不发,任约的母亲还欲再闹,被任外公指使人拉了出去。
房里只剩任妍和外公两人时,外公开了口,“小妍你坐吧。”
他已经躺在病床上,一天中很少走动了。
任妍坐下来,“外公,有件事儿我必须……”
“我都知道了。” 外公老眼浑浊,悠悠地叹了口气,“刚你姨妈来,是跟我说邵俐怀孕的事儿。”
任妍闻言并没有非常吃惊,在昨天跟任约的对话里,她对这件事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按照任约的分析,邵俐肯放他走一定是已经达成了目的。
而他想不出别的。
“外公,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任妍说。
任外公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在发呆。
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声音缓慢和蔼,“小妍,你是个很优秀的年轻女性,外公一直都很为你,也为你的表哥感到骄傲。但是,有些事发生了必须去面对,必须要有人去承担。”
“小约是不可能回来了,无论那个孩子会不会被生下来。” 外公最后说,“外公不是不支持你读博士做学术,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任妍那天在外公的床边坐了一天,她很平静,甚至没有哭。
她在老宅没呆多久,很快便返回了那座海滨城市。
她带回了一个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邵俐真的怀孕了,并且她已经被藏起来了;好消息是任外公提供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海边住所,足以让任约不被其他人找到。
任妍把所有人一起打包塞到了那座海边别墅。她的丈夫即将返回欧洲继续学业,她亲手写了一封信,托丈夫带给她的导师。
任妍的导师并不确切清楚她放弃读博的真实原因,只是对于一个勤奋而聪颖的女孩子结婚生子后就回家了感到非常失望。
任妍在信中告诉导师,她的选择有极其特殊的原因。她不是被迫放弃而是主动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在新的一条路上仍会不断努力去取得成就。同时她十分感恩导师的教导和知遇之恩,希望他以后在学术领域能够继续给年轻而有天赋的女孩子提供机会,不要因为自己的放弃对一个群体产生偏见。
很多年以后,当邵屿长大,并且在十几年寒窗苦读后终于拿到了顶尖高校数学系的博士学位——那个时候,所有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走了,剩下的人被岁月磨合了那些并非出自主观的伤痕,渐渐可以摒弃前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
那时,任约跟邵屿说,“你应该把这张证书拿去送给你的姑姑。当初她是因为你,当然也包括我和你的舅舅——因为我们,她才放弃了它。”
邵屿尚未出生,便已经变成了任约母亲手里的一道筹码。任外公向来对每个孩子都一视同仁,可他已经活不到赵无眠和邵屿都长大的那一天了。
如果没有一个合适明理的人主事,一切都会落到任约母亲那个恶魔的手里。
任约听任妍讲完了这趟平市之行的结果,他没说什么。那天晚上,任妍看见他和Andreas的房间里夜灯长明。
第二天,任约和Andreas一起坐到了任妍的面前。
“这两张卡,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积蓄。” 任约说着拿出两张银行卡,”你把它匀一下,一张给任晴,当作我从任家赎身;另一张给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至于是作抚养费还是成年后再给他你看着办吧,反正都归你处置。”
任晴就是任约的妈妈,而他已经只会称呼她的名字。
任妍接过两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都不算很多,但我也就这点儿能力。” 任约像是放松似的呼了口气,“反正也是任晴把我生养成这样的,多了少了都她自己受着;至于给孩子的那一笔钱,不算多但也够他长大活下去。”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任妍问道。
“我能养活我自己的,” 任约说,“还有Andreas。”
任妍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可是你已经不能唱歌了。
大约是为了表示自己绝不会管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的决心,顺便表达对任妍的感恩,住在海边别墅期间任约对赵无眠极好,大有把这个外甥当儿子的架势。
于是就苦了赵无眠。
他小小年纪话都讲不清楚。其实他只喜欢听妈妈讲故事,却被迫要跟着舅舅学乐器。
他在海边别墅从不满一岁住到三四岁,直到任约和Andreas搬到国外定居才离开。
那时候他还很小,任约和Andreas调情拥抱接吻都不会避着他,甚至有时候还会逗他。
赵无眠对童年的这段记忆已经没什么印象,他后来也没怎么再见过任约和Andreas。只是长大后偶尔会有一丁点儿关于他俩的模糊片段闪过,不知是真是假。
印象里,他们是非常相爱而浪漫的一对。
在医院摊牌后,Andreas只消化了一两个小时就重新回来找任约了。这一两个小时他也不是在纠结,只是在理解并接受这个肮脏残忍的事实,顺便找回自己的理智。
他从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个跟任约分开。
「每个人都会被逼无奈地经历一些事,而这并不是他的错。」
Andreas知道这完完全全不是任约的错,他本人是最大的受害者。既然他们是爱人,那就要一起面对。
而任约似乎在听到他说还会继续在一起之后,心里巨大的石头就彻底放下了。什么不能继续唱歌,什么邵俐可能怀孕了,他都不怎么在乎。
或者说,跟Andreas相比,这些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任家最对得起任约的地方就是天赐了任妍这样一个好妹妹,她正义而能干,一个人回平市KO了所有。
Andreas因此有了漫长的时间和独立的空间来陪着任约好好恢复。
他们住在海边的一个别墅里。这里有些偏僻,但却是隐居最好的去处。
任约从身到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创伤,用一句很庸俗的话说,只有Andreas才是他的良药,只有Andreas的爱才能让他好起来。
任约像一个得了皮肤饥渴症的人一样,总是要抱着Andreas,亲吻他的眉间眼角,从额头一直抚摸到腰际。
他们每天晚上都抱着睡在一起,但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做。
Andreas什么都明白,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可对于任约来说,他需要克服的不仅仅是邵俐带给他的心理障碍,还有自己的过去。
尽管邵俐干出的事儿罪大恶极不容原谅,但任约面对邵俐那句“你这种生活作风的人”的确会有些许心虚。
成年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理论上平等的生活方式在每种情况下都是最优解。
对于任约这样的人来说,在Andreas出现之前,他不相信、不懂得、不向往爱的存在。
或许Andreas不出现他也能好好度过一生,但Andreas出现了。从此,他再也回不去了。
知道邵俐怀孕以后,任约和Andreas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主要是为了钱。
Andreas是个没有经济能力的学生,任约又为了脱身付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们的未来,可想而知的困难。
任约笑着安慰Andreas,“你知道在音乐界,找我写一首歌要花多少钱吗。”
“可你还是很少帮别人写歌对吗,” Andreas撇了撇任约的手指,“你不想那样对待你的音乐。”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的相处堪称诡异。
他们在对方面前绝口不提未来相关的事,却都在心里悄悄谋划布局。
任约谋划的结果是,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自己不能唱歌的消息,宣布以后会往其他方向发展。
而Andreas谋划的结果是,趁任约不在偷偷解锁了他的手机,重新编辑了任约发的那条消息,补了一张自己的写真,说这是工作室新签的歌手。
比任约更早暴跳如雷的,是任妍。
“任约你在搞什么啊!” 任妍怒吼着给任约打电话,“Andreas他还有半个月就要滚回去上学了!”
任约是直到任妍打电话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他倒是没暴走也没怒吼,但是态度非常明确:不行。
Andreas很难过,“你之前不是说我是你见过最有天赋的音乐人吗。”
任约沉默半晌, “宝贝,那是我哄你的。你在我心中确实是最好的,就是那种你哪怕五音不全我都会觉得你是最好的。”
Andreas:“……”
于是他们冷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