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玉米
陈正戚站在午门前,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兵部尚书将几道封好的密旨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边关那边,只要这几道圣旨到了,十日内必无后顾之忧。”
陈正戚接过密旨,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玺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边关那些人,认的是这个。”他把密旨递回去。
“只要他们以为京城无事,就不会轻举妄动,等他们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
“大局已定。”
兵部尚书点了点头,将密旨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陈正戚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宫城。
灯火通明,却藏着多少不听话的骨头,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攥紧。
今夜若是再拿不到他想要的结果,那些怀柔政策,也就不必再使了。
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们撞一撞。
他收回目光,忽然问道:“颢儿现在何处?”
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二皇子去了文华殿。”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这个外甥,看似沉稳,可终究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不过也无妨,文华殿那边,林逐风那几个老匹夫,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陡然间。
“咻——砰!”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团火光。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凝,他抬起头,那团还在夜空中燃烧的信号弹。
“发生了何事!”
“属下这就去查探!”身旁的士兵吓得一抖,连忙转身朝外去探听消息。
可还没等他跑出几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那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陈正戚眉头一皱,喝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士兵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东华门……东华门被袭!”
陈正戚的面色骤然一沉。
东华门?
那是通往文华殿最近的宫门!
颢儿还在文华殿!
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谁的人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边关消息封锁,京城主力尽在他手,在这种节骨眼上,有谁敢来袭?有谁能来袭?
那士兵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卑职……卑职也不太确定,但看衣制……”他咽了口唾沫。
“当是锦衣卫!”
陈正戚的眼中闪过一抹愕然。
锦衣卫?
陆铭?!
陆铭无皇令,怎么敢擅动?他就不怕皇帝治他的罪吗?他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他正要开口,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又一个士兵冲进来,“大人!大事不好!文华殿……文华殿有变!”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缩。
“说!”
那士兵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有人……有人劫走了二皇子!殿里的大臣也被带走了!”
陈正戚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颢儿被劫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指节白得吓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又是一阵马蹄声。
第三个士兵冲进来,跪地时险些摔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大人!陈府……陈府被围!”
陈正戚的呼吸猛地一滞。
“陈老爷子……还有一众家眷……全……全被劫走了!”
那士兵的话像一记闷雷,狠狠砸在陈正戚头上。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他眼前发黑。
东华门被袭,颢儿被劫,林逐风那几个老匹夫被救走,陈府被围,他爹……他爹和他全家老小……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的面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侍从士兵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那火光还在天上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阴鸷的冷厉。
时局已变。
容不得他再拖延了。
什么怀柔政策,什么徐徐图之,都是狗屁。
今夜,必须快刀斩乱麻。
先夺权再说。
锦衣卫再如何精良,也不过两三万人马,无人来援,不过是飞蛾扑火。
他手握三大营,就算是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他缓缓收紧攥着刀柄的手,“传令——”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的冰。
“逆贼起事,即刻传令三大营,带甲士入城勤王!”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朝台下大步走去。
“现下整装人马,即刻随我入宫——”他一字一顿,“绞杀叛贼!”
……
刀光闪过,又一人倒下。
程戈的刀已经卷了刃,血顺着刀锋往下淌。
他的手臂酸得发麻,虎口震得生疼,可他还在杀,还在往前冲。
身后是大周的肱骨之臣,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他不能退,一退所有人都得死。
“结阵!”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锦衣卫闻声而动,几个人迅速退后结阵,把几个老臣围在中间。
剩下的继续往前冲,刀锋翻飞,替程戈挡住两侧涌来的追兵。
“大人!东华门那边突过来了!”
一个锦衣卫冲到他身侧,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程戈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刀,“多少人?”
“两千人!还有人马在路上!”
程戈的嘴角扯了一下。
两千。
够了。
他猛地抬起刀,架在周颢的脖子上。
那刀刃虽已经卷了,可贴上去的时候,周颢还是僵了一下。
程戈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些涌来的追兵。
“让他们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火光里,周颢那张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五花大绑,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追兵的脚步顿了一下,程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走!”他低喝一声,押着周颢,带着众人,朝乾清宫的方向冲去。
锦衣卫护在两翼,刀锋向外,杀出一条血路。
吴中子握着刀,护在林逐风身侧,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般。
林逐风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却一步都没有落下。
乾清宫的轮廓越来越近,那重重殿宇的影子,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可闻声赶来的追兵也越来越多,马蹄声如潮水。
程戈抬手砍翻了一个人,血溅在他脸上,温热,带着股腥甜。
此时,另一个方向,一人举着刀,直朝程戈的头顶劈来!
程戈脑子比他的身体转得更快——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周颢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到身前!
那刀锋已经到了眼前,堪堪停在周颢脑门前三寸。
周颢:“!!!”
周颢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杀猪前的惨叫。
那士兵看到周颢那张脸,顿时吓得尿差点没憋住。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周颢瞪着那个士兵,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他嘴里塞着馒头,骂不出来,可那眼神格外凶残:你瞎了?!你想砍死本皇子?!
程戈拎着周颢的后领,像拎一只待宰的鸡,把人往前一送。
“挡着。”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士兵耳里。
那士兵握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程戈没有理他,押着周颢,继续往前冲。
把他当成一面人肉盾牌,朝乾清宫的方向大步冲去。
周围的人手中的刀左避右闪,生怕砍到周颢这个金疙瘩。
反而被程戈这个老六趁机捅死了好几个人。
两方交战正鼾———
突然,程戈眼前猛地一黑,刀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嘴里,腥得他几乎作呕。
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腥甜在嘴里蔓延。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几下。
程戈下意识地用刀拄地,刀尖刺进石板的缝隙里,堪堪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片黑暗晃了晃。
眼前只有模糊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血雾。
那些人对视了一眼。
过了两息,程戈终于恢复清明,火光重新变得清晰。
然而三把刀,已经到了眼前。
寒光凛冽,刀锋破空,离他的头顶不过三尺。
他几乎避无可避,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提刀挡在身前。
刀锋带起的风已经刮到他脸上——
刹那间,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黑影猛地撞了过来!
“砰——!”那黑影从侧面撞进人群,
刹那间,一道黑影猛地撞来。
程戈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一紧——一双手臂将他往后狠狠一拽!
他整个人被拎出三四步远,那些砍来的刀锋,擦着他的鼻尖落空。
那人把他往身后一塞,转过身抬手捏住一个士兵的脖子拎起,砸向后面冲来的三个人。
“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四个人滚作一团,再没爬起来。
程戈:“!!!?”
程戈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一个如山般的身影挡在他身前。
宽肩厚背,像一座山,那人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从东华门进来的锦衣卫已经到了。
玄色飞鱼服如潮水般涌来,刀锋翻飞,杀声震天。
那些追兵被冲得七零八落,战线瞬间前移。
程戈来不及想太多,撑着刀站起身,拎着周颢就往前冲。
而那道如山般的身影始终跟在他身侧。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路护在他侧翼,用那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清扫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
拳砸,手撕,人摔——他面前倒下的尸体堆成小山。
快到乾清宫门口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异族的口音。
“郁离——”他说得很慢,“你……要去哪?”
程戈的虎躯猛地一震,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张蒙着黑布的脸,看向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程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林太傅等人躲在吴中子身后,被锦衣卫护在中间。
吴中子握着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可还真就一步不落地挡着。
突然,林太傅耳朵一动。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拍在吴中子背上。
“吴大人!”吴中子被他拍得猛地一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怎……怎么了?!”
林太傅四处张望,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你方才可听见有人唤我孙儿?!”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听到有人唤他!唤郁离!!”
吴中子握着刀,一脸懵,“啊?没有啊?我没听见啊?”
林逐风不信,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被锦衣卫护着的张阁老、王尚书和李侍读。
“张阁老,你方才可听见了?!”
张阁老正喘着粗气,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啊……听见什么?”
林逐风瞪着他:“有人唤我孙儿!唤郁离!你离得不远,可听见了?!”
张阁老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
“这四周全是喊杀声,老夫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林逐风又看向李侍读。
李侍读连忙摆手:“别看我,我比你耳背,连你方才说什么都没听清。”
林逐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明听见有人喊了林南殊。
他最后看向张阁老。
张阁老被两个锦衣卫架着,离他还有三四步远,正喘着粗气。
四周喊杀声震天,刀剑相击声乱成一团。
林逐风冲他喊:“张阁老!你方才可听见有人唤我孙儿?!”
张阁老侧着耳朵,眯着眼睛看过来:“啊——?你说什么——?”
林逐风又提高了声音:“有人唤我孙儿——!郁离——!你听见没有——!”
张阁老把耳朵往他这边凑了凑,大声回道:“玉米——?什么玉米——?”
林逐风:“……”
他深吸一口气,吼得更大声了:“是郁离——!我孙儿——!”
张阁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边又喊过来了:
“啧!你想吃玉米——?都什么时候了——!没有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