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绝路
帐内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
是火油,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罐。
程戈心中一沉。突然想起前几日呼图克公开焚烧巴音部族人以立威的事情!这些火油,多半是没用完的。
“别进来!进来老子立刻捅死他!” 程戈的暴喝声炸开,穿透破烂毡帐的缝隙。
他握刀的手臂紧绷如铁,夺来的弯刀那冰冷泛青的刃口,死死压在呼图克颈侧的那道血管上。
刀锋微微嵌入,一道细长的血线立刻浮现,血珠迅速渗出,顺着呼图克的貂绒领子滚落,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呼图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散发出的热量——那是搏杀后的余温,混合着汗血与尘土的气息,更有一股近乎实质冰冷刺骨的杀意,牢牢锁着他。
帐外人影交错,刀锋寒光流转,映出那些亲卫们骤变的脸色。
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和近处粗重的呼吸。
不能再拖了!乌力吉那狼崽子随时会到!
恐惧像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颈间的刺痛,激发出呼图克骨子里的狠戾与急智。
他余光扫过地面,看着那些堆积的罐子……一个疯狂而毒辣的念头猛地窜起。
就在程戈因帐外士兵异动而分神一刹,呼图克积蓄起全身残余的力气与蛮横,脚跟猛地向后蹬出!
“哐——当啷!”靴跟狠狠踹在半满的火油皮罐上!
罐身巨震翻滚,火油顿时汩汩涌出罐口,泼洒在干燥起毛的旧毡和泥土地上,迅速蜿蜒流淌,刺鼻的气味骤然浓烈数倍。
“火往油上扔!” 呼图克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颈间的刀刃因他的挣扎和激动又切入半分,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但他已顾不上了,死亡的阴影和翻盘的渴望让他面目扭曲。
帐外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几名机警的立刻伸手入怀,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黑暗中亮起几点橘红火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几点火星被奋力掷向帐篷入口处那摊火油!
时间仿佛被拉长。
燃烧的火折子在空中翻滚,划出几道微弱的红光轨迹,落在火油边缘。
“嗤……”微弱的轻响,火星即猛地舔舐上去。
积蓄的火油蒸汽被瞬间点燃,从落点狂暴地窜起,沿着流淌的油迹疯狂蔓延。
干燥的破旧毡帐、散落的毛皮杂物,成了最好的燃料,火焰攀爬、缠绕、吞噬。
顷刻间便化作一道扭曲的炽热火墙,将帐门大半吞没,滚滚黑烟更是倒卷进帐内!
“呃!” 程戈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呛得闷哼一声,挟着呼图克向后退了半步。
瞳孔中,炽烈的火光疯狂跳跃,将原本昏暗的帐内照得一片透亮。
火光也穿透帐幕,清晰地映出了外面那些王庭士兵的脸——焦急、狰狞、凶狠、蠢蠢欲动……
他们紧握刀弓,在跃动的火墙后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像一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饿狼。
请君入瓮。程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呼图克算准了乌力吉援兵将至,他便是程戈手中唯一保命的盾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杀他。
于是便用这烈火焚帐的绝户计,逼他出去!
只要带着他踏出这帐篷,暴露在开阔地,四面受敌,又要分神控制人质,只需一个疏忽,这些虎视眈眈的王庭精锐就能将他拿下。
一个活着的、与乌力吉关系匪浅的“重要人物”,远比一具尸体更能打击乌力吉的军心士气,更能作为谈判或要挟的筹码!
颈间的刀刃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灼热和紧张而略微松了一丝。
呼图克强忍着喉咙被烟呛的麻痒和伤口刺痛,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亢奋的狞笑。
“咳……咳咳……怎么样?热得够呛吧?中原人……现在放下刀,乖乖跟本汗出去……我,我以家族血脉起誓!留你一条狗命!”
灼热的气流卷动着程戈额前汗湿纠结的黑发,发丝拂过他染血的脸颊。
炽烈的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燃烧倒映。
他沉默了极短暂的一瞬,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声音在火焰噼啪爆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平静:“……是吗?”
这反应让呼图克心中狂喜如野草疯长!有戏!管你是神是鬼,到底还是怕死!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变得愈发“诚挚”而富有煽动性,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光芒:
“自然!千真万确!本汗……本汗最敬重真正的勇士!
你比乌力吉手下那些废物强多了!跟着他有什么前途?一个叛贼!
只要你肯归顺,助我杀了乌力吉,平定叛乱!
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最肥美的牛羊,最锋利的宝刀,任你挑选!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为他卖命,死在这无名之地?!”
程戈静静地听着,眼中的那点奇异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更沉了些。
他看了看帐外那些因火焰晃动而忽明忽暗的脸。
又缓缓转回视线,落在面前这张被热浪炙烤得通红,被野心激得微微抽搐的脸上。
他缓缓张口,吸入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声音竟透出一丝近乎温和的诡异平静:
“那还真是……有劳大汗……费心许诺了。”
呼图克心头巨石落地,狂喜几乎冲破胸膛,连颈间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嘴唇翕动,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抵在呼图克颈侧的弯刀,毫无征兆地地向后一撤!
“噗——嗤!!”沉闷!扎实! 仿佛钝器击穿厚革,又夹杂着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的骨骼断裂脆响!
利刃毫无阻碍地穿透后背的皮袍,切开皮肉,撞断肋骨,深深楔入柔软温热的胸腔,精准地攫住了那颗仍在因狂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呼图克脸上的狠毒与算计还未褪去,便如同被急速冰冻的湖面,瞬间彻底僵死。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骇异,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灰败。
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低下头,视线艰难地聚焦。
一截染血的弯刀刀尖,正从他的袍服前胸透体而出。
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汇聚滴落,迅速在地面砸出一滩红。
“嗬……呃……咕……”喉头剧烈滚动,却只能发出简单嗬嗬声。
程戈贴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最后的温度。
他凑近呼图克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北荒最深处的冻土,一字一句:
“大汗……你的梦,该醒了。”
话音未落,程戈握刀的手腕猛地发力一拧!一绞!
“喀啦……咕……”刀身在温热的胸腔内旋转、搅动。
呼图克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中最后的嗬声戛然而止。
帐外,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可能连半次心跳都不到。
随即——“大汗——!!!!”
主君在眼前被刺杀带来的巨大冲击,瞬间冲垮了他们的理智,不顾一切地朝着程戈扑去。
额日敦和仅存的几名战士也刚从这惊变中回过神,见状上前阻挡。
但奈何敌众我寡,额日敦勉强格开最先冲到的两把弯刀,却被后续涌来的王庭士兵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另外几人冲破间隙,直扑程戈!
刀锋破空,挟着复仇的怒焰和灼热的气流,已至面前!
程戈眼中倒映着那片刺目的寒光与更刺目的火光,染血的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住呼图克尚未完全倒地的尸身前襟,朝着扑到最前的两人狠狠砸去!
“砰!”那两人完全没料到程戈会以尸体为武器,猝不及防,被这沉重的一“锤”正正砸中胸膛面门!
两人被砸得踉跄倒退,撞翻了后面跟上的一人,三人滚作一团,瞬间阻了冲势。
后面围上的王庭士兵脚步一滞,看着地上迅速被火焰舔上的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持刀围在燃烧的帐门前,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
出口被彻底封死,火势正从四面八方合拢,浓烟几乎让人窒息。
程戈,已然陷身绝地,必死无疑!
热浪灼人,火焰几乎要窜上程戈的靴尖,破烂的衣袂在热气流中疯狂翻飞。
他向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帐篷最内侧滚烫的支撑木柱。灼痛从后背传来。
他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混合着血沫和烟灰的污血。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角落——
下一秒,手中那柄沾着鲜血的刀,被他当作棍棒般奋力横扫而出。
刀背重重砸在堆叠的皮罐上,皮罐应声翻滚,在撞击中崩开!
粘稠的火油朝着帐门方向倾泻而出,正正洒在那些围堵的士兵脚下。
轰——!!!!火光冲天而起!
火舌瞬间吞噬了帐门附近的一切,也彻底吞没了那几个猝不及防的王庭士兵的身影!
众人:“!!!”
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程戈根本没想出来!!!
炽烈的火墙,将帐内与帐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人间,一边是炼狱。
而程戈,将自己锁死在了炼狱的中心。
额日敦刚刚拼着后背挨了一刀,将缠住自己的敌人砍翻。
他猛地回头,恰好看到那烈焰冲天的景象,也看到了火光吞没帐门前,程戈那挺立在火海中央的侧影。
他挥刀劈开挡路的敌人,朝着那团吞噬一切的烈焰冲去!
可是,太晚了,火势太大了!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混合了充足火油的爆燃地狱!
热浪形成实质的屏障,灼热的空气扭曲翻滚,额日敦被热浪逼停在几步之外。
“额日敦——!!!告诉乌力吉——别忘了他答应我的事情——!!!”
程戈余音如同狼最后的长嗥,在草原凛冽的夜风中回荡震颤。
额日敦浑身巨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几乎就在这呐喊余音未绝的刹那——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路冲杀血战而来的凛冽煞气,撞开一切阻挡,以骇人的速度直扑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