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不太平
“记……记得?” 他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
随即强行定住,做出努力回忆却毫无头绪的样子,声音也放轻放软,带着点无辜和茫然。
“啊……我们……见过吗?将军是不是……记错了?
我、我就是个无名小卒,哪能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就是常听人说起,北狄第一猛将乌力吉,勇猛无双,用兵如神……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速飞快,几乎是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不管不顾地堆砌上去,只求混淆视听,蒙混过关。
同时,他心脏狂跳,脑子也在飞速分析:乌力吉这反应……好像不是立刻要清算旧账的样子?
他问的是“记得我”,而不是“认出你了”?难道……野狐峪悬崖边那么混乱,当时天色已晚,他根本没看清自己的脸?
至于他放的冷箭……隔得那么远,他哪里会知道是哪个鬼射的!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绝境裂缝里透出的光。
让程戈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虽然搏动得杂乱无章。
有转机!事情可能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乌力吉一眼,想确认对方的神色。
却不料,目光正巧同乌力吉交汇,那眼神复杂难辨。
似乎在审视,又带着某种程戈看不懂的东西?
程戈心头一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别开目光,假装被毡帐顶棚的某道裂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乌力吉将他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尽收眼底。
沉默在毡帐中蔓延,只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程戈觉得这沉默快要压断他最后一根神经时,乌力吉忽然开口:“你……不是郁离?”
这短短几个字,却像淬了冰的刀锋,轻飘飘地擦过程戈绷紧的神经。
程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僵住了。
毡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响。
那句“你不是郁离?”砸下来,程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
否认?说我不是林南殊?那我是谁?那不得分分钟就暴露了?
不行?绝对不行!!!
程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那点强撑的笑模样彻底没了,只剩下僵硬的空白。
他眼珠动了动,没敢看乌力吉,视线慌慌张张地抬起来,死死盯住头顶的毡棚,好像那粗糙的木纹里藏着救命符。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虚得发飘:“没……没有啊……” 他调子拖得长长的,“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南殊。”
说完,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篷顶,不动了。
乌力吉没说话,程戈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还钉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熬。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床榻边微微一沉。
乌力吉靠过来了。
程戈全身的弦瞬间绷到极致,连睫毛都不敢颤。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额头上却落下一点温热——是乌力吉的手。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硬茧,动作却有点出乎意料的……轻。
甚至笨拙地替他捋了一下贴在汗湿额角的碎发。
“嗯。” 头顶传来乌力吉低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先前那股子冰冷的怀疑劲儿,好像散了些。“林南殊,郁离……好听。”
毡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爆开的微响,程戈僵着身子,听着乌力吉那句低低的话。
好听?这蛮子语气平平,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程戈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维持着那副盯篷顶盯到眼发直的呆样。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开了:那是自然!他家郁离样样出类拔萃,名字自然也如珠如玉,也就比程戈差了一点点而已。
戈者,兵也,听着就威风凛凛,杀伐果断!
他这厢正暗自比较得津津有味,忽觉额上那点温热移开了。
乌力吉收回了手,却没立刻走开,依旧站在榻边。
高大的影子将程戈整个笼在下面,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也隔断了大部分光线。
程戈那句“威风凛凛”的暗自比较刚在心头滚过,额上那点突兀的温热便移开了。
程戈眨了眨眼,适应着阴影,方才灌下去的热羊奶似乎在胃里烧灼开来,带起一阵虚浮的暖意,也让他本就疲惫的脑子更加昏沉。
他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下巴蹭了下被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我……睡了几天了?”
乌力吉正弯腰拿起矮几上空了的碗,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七日了。”
“七日?!” 程戈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他几乎是弹了一下。
七天!他竟然在这北狄蛮子的毡帐里,人事不省地躺了七天?!
那崔忌呢?!绿柔呢?!他们怎么样了?大周那边……
他猛地侧过头,急切地望向乌力吉那张在昏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双异色眸子里读出些什么。
“我昏睡这些时日,大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最近可还太平?”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
乌力吉正在用一块皮子擦拭碗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脸,目光沉静地落在程戈写满不安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程戈预想中那样露出被刺探的不悦或警惕。
静默了几息,就在程戈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时。
乌力吉才缓缓开口,但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大周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程戈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撑起一点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皮毛,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乌力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火光,将程戈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程戈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某种程戈无法理解的沉郁。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用他那特有口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崔忌……重伤,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程戈的耳膜上。
崔忌……重伤……生死不明……
“轰——!”程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乌力吉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模糊又尖锐。
他眼前发黑,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狠狠掏了一把,空荡荡地疼。
“生死不明……”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四肢百骸。
大周封锁消息,只能说明情况极其糟糕,糟糕到不能动摇军心民心!
程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指尖不由地微微发着颤,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身下粗糙的皮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
他没忍住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抬手死死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乌力吉见他这般,面上脸色一变,迅速转身,走到毡帐侧边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粒用蜡封着颜色深褐的药丸。
他取出一粒,用指甲掐掉封蜡,走回榻边。
程戈面色愈发难看,鬓发被汗水浸湿,嘴上发出嗬嗬的气音。
乌力吉伸出手直接捏住程戈的下巴,迅速将那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之前的水囊。
药丸入口即化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苦味,程戈被呛得下意识想吐,却被乌力吉眼疾手快地灌了一口温水。
药丸的苦涩混合着温水强行咽下,一股奇异的清凉顺着喉管蔓延。
程戈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冷汗浸湿了鬓发,粘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毡帐顶,像是魂儿还没从那个噩耗里拽回来。
乌力吉站在榻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了无生气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只觉得心头像是堵了团湿羊毛,有些发闷。
他弯下腰,扯过被程戈挣开的厚重皮毛,重新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连下巴都差点埋进去。
毡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程戈虚弱的呼吸声,和乌力吉自己有些重的鼻息。
他盯着程戈苍白紧闭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程戈没什么反应的脸上扫过,郑重地开口:“然后……同我成亲。”
程戈猛地侧过头,眼睛瞪大如牛,不可置信地看向乌力吉:“???!”
毡帐里,气氛一度十分凝(诡)重(异)。
程戈侧着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乌力吉,那眼神儿,活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大号土拨鼠。
他舔了舔干得能揭下一层皮的嘴唇,声音发飘。
带着一种“我是不是伤到脑子出现幻听了还是你伤到脑子了”的试探。
“你……刚才……说啥玩意儿?风太大我没听清?”
乌力吉被他这过于炽热的凝视弄得有点不自在,那对浓密的眉毛往中间一挤。
“你、身体、养好,然后、同我、成亲。”
每个字,都像一块冻得梆硬的奶疙瘩,结结实实砸进程戈天灵盖。
程戈:“!!!”
他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啪嚓一声,应声而断,碎得比酥油饼干还彻底。
什么内伤外伤,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敌我身份,全被这记求婚直球轰上了九霄云外。
一股邪火,轰隆隆烧穿了他的任督二脉。
只见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病猫,手脚并用地从厚重的皮毛里蛄蛹出来。
迅速朝着近在咫尺的乌力吉就张牙舞爪地扑腾过去。
只可惜,重伤buff加持,那力道软绵绵的,拳头砸在对方硬得像城墙的胸肌上,跟蚊子挠痒痒似的。
乌力吉面色变了变,迅速探身,一只手就轻易包住了程戈两个细瘦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乱蹬的腿。
程戈被制服,更是怒发冲冠,手脚受制,还有脑袋!
他瞅准乌力吉俯身的脸,猛地一仰脖,用尽洪荒之力,朝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撞了过去!
程戈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力,那架势跟不要命似的。
纵然伤重气虚,毕竟是个习过武的人,头颅撞上鼻梁骨的闷响在毡帐里清晰得骇人。
乌力吉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开半分,鼻腔一酸一热,两道鲜红立刻淌了下来,滴在他身前铺着的雪白羊羔皮上,洇开刺目的花。
他面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惯有的那种略显笨拙的温和被瞬间冲散,属于草原悍将的凌厉气势腾起。
可还没等他发作,罪魁祸首程戈自己先遭了殃。
那一下撞击耗尽了他勉强提聚的气力,更震得自己头骨欲裂。
顿时眼前金星乱迸,随即便是无边黑暗袭来,他喉咙里“咯”了一声,绷紧的身子一软,两腿一蹬,直接晕死过去。
乌力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七日前——
北地风雪漫天,绿柔背着崔忌机械地往城里走,两腿打着晃。
可没了大黄带路,风雪遮天,几乎让她迷失在雪原上。
踉跄着摔在雪地里,她抬手抹了把脸上冻住的眼泪。
随即费力地拽着崔忌的胳膊,一点点地挪动着,在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远处传来一声轻浅的马蹄声,踏雪无痕般,却又清晰穿透风啸。
她缓缓抬起头,眼前迷蒙,一道身影轮廓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