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F-6 六月二十七日晴
毕业季永远属于盛夏。
树荫、蝉噪与灼人的日光,孜孜不倦地为校园加温。而学生们的心情,却像往冰镇汽水里投入橘味泡腾片,清澈的底色调被激烈上涌的气泡彻底搅乱。
六月二十七日,毕业一周年的校友聚会。
桑予诺来得最迟。
在一群被热浪蒸得萎靡,只盼着快些合影好躲进空调房的同学中,他看着最赏心悦目。简单的白T恤和蓝色便裤,渐长的发梢勾在耳后,让人想起新上市的一款海盐冰淇淋。
“斯诺!这边!”曾经的室友基哥高声招呼,特意在后排中间为他留了个位置。
之所以被叫“斯诺”,源于入学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咬着个小苹果走进宿舍,肤色白得晃眼,黑发浓密,微垂的眼角带着天然的倦冷与无辜。舍友们愣了两秒,起哄:“哟,咱宿舍来了个白雪公主!”
几场打闹抗议后,“白雪”被谐音为“斯诺”,就此成了他的外号。
学校里,人人都有外号,大多显出亲密与调侃。四年光阴,在这些外号里一晃而过,回想起来,有种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忙什么的美好。
标志性建筑前,大家配合着拍完合影。女生们还在凹造型,桑予诺溜到树荫下,跟几个要好的男生闲聊。
“系花怎么没来?”基哥问。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不清楚,你问问班长。”
基哥还想追问,被消息灵通的同学偷偷拽到树后。
“别问了!他俩早掰了。年初有同学在冰岛碰上系花,人亲口证实,毕业旅行时就分了。”
“为什么!”基哥的震惊大于疑惑,“毕业前不还一直好好的吗?方萧月那么稀罕他,我还以为他俩今年要请喝喜酒了!”
“谁知道。反正听说方萧月一身名牌,玩得那叫一个潇洒,没十几万不下来。刚毕业,她家境也普通,你说这钱哪儿来的?”
基哥嘀咕:“斯诺给的?他以前忙着考证,还兼职给出版社当翻译,没日没夜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但咬咬牙掏十几万给女朋友出国旅游,他不会舍不得。”
“屁!他舍得给,方萧月也忍心这么花?我看她要么中了彩票,要么另攀高枝。总之别提了,尴不尴尬。”
基哥叹了口气。这时班长吆喝着转场,话题被喧嚷淹没。
晚饭后,一行人转战KTV。酒酣耳热,鬼哭狼嚎。
夜里十点,桑予诺起身告辞:“临时有事,我先走一步,大家玩得尽兴。”
“来得最晚,走得最早,桑白雪你不厚道!”醉意醺然的同学起哄,七手八脚将他按回沙发。
桑予诺又灌下几杯啤酒,奋力挣出人堆:“真有事。这样,今天KTV所有花销我包了。”
在一片欢呼和“仗义”的称赞声中,他被推举出来的“护送专员”——班霸郭少爷,送到了大楼门口。
郭少爷,人高马大、家世优渥,曾是篮球冠军队主力和校园风云人物。大学第一年以欺负他为乐,中间两年被他绵里藏针地反击,最后一年,对他的那点懵懂心思在毕业忙碌里无疾而终。
眼下久别重逢,郭少爷恍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段酸涩未果的暗恋,顿时情愫混着酒意一起汹涌地烧起来。他不由分说叫来自家司机,要亲自送人回去。
桑予诺谢绝得干脆,一点余地不留。
正拉扯间,桑予诺的手机响了。他瞥见屏幕,脸色微微一变,四下张望。
“怎么了?”郭少爷问。
“老板电话,得找个安静地方。”桑予诺语速加快。周围人声嘈杂,霓虹流转,他却像遇袭的小兽,要及时找个藏身洞穴。
郭少爷瞬间火大:“这都几点了?周末晚上十点半!资本家剥削也得讲基本法吧?”
骂骂咧咧声中,桑予诺已拉开他豪车的后门钻进去:“借你车厢用用,隔音好。”
郭少爷只得去副驾,示意司机噤声。
桑予诺接通电话,声音压低:“庄总……对,同学聚会,我报备过……知道十点半之前,路上有点堵……想早点走来着,大家太热情……她没来,真的……也没有别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行吗?”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面色倏地青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你监听我?!你动了我什么?手机?衣服?还是……”
接着是一长段沉默。郭少爷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呼吸急促,眼神里的悲伤、愤怒与惧意交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郭少爷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猛地向后探身,一把夺过桑予诺的手机。
“听好了,傻逼!”他对着话筒吼,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在此刻火力全开,“他炒你鱿鱼了!不伺候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把人当牲口使唤还装监听器?你他妈犯法知道吗!现在是私人时间,他爱干嘛干嘛,关你屁事!以后也不关你事!我高薪聘他,至于你这个变态控制狂,滚去吃屎吧!!!”
咆哮完毕,他狠狠摁断关机,得意地回头,朝桑予诺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痛快吧?周一就去辞职,然后来我家公司,职位薪资包你满意。”
桑予诺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知不知道你挖了个多大的坑……兄弟,你害死我了。
郭少爷见他面无血色,以为他惊魂未定,索性豁出去摊牌:“斯诺,听说你和系花分了?要不考虑一下我?其实我大学那会儿就……”
桑予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鸣嗡嗡作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郭少爷慷慨激昂地表白完,见桑予诺毫无反应,还以为他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么丰沛的感情,却听他喃喃开口:“你关的是手机,不是监听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见。
“闭嘴吧,拜托了。”
郭少爷恨铁不成钢:“前老板而已,你到底在怕什么!大不了报警啊!”
桑予诺用一种极为可怕的冷静声调,说:“手机还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郭少爷拧着脖子瞪他,一副很想从车前座爬过来,把沉默的羔羊摇清醒的样子。
桑予诺下车,拉开前车门,夺回自己的手机,扶着一路上的护栏,跌跌撞撞往前走。
郭少爷看着桑予诺的背影,没有追,又恼怒又心酸,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戏了,对方若无其事的冷淡态度,摆明了是拒绝中的拒绝。
直到今夜,他才终于走出大一那年新生见面的九月,那是整个夏天的终点,也是他从未展开过的爱情的起点。
桑予诺回到金雀公寓。
门内一片漆黑死寂。他在玄关处换鞋,像踏入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缓慢沉重。
只酒柜中的一线装饰灯亮着,幽暗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人影的轮廓,如暗夜中的山峦,压迫感极强。
几秒对峙,桑予诺低声唤:“庄总。”
“这里就我们两个。”男人的声音沉缓,像岩石滚过冻土。
桑予诺喉结动了动,挤出两个字:“老公。”
庄青岩抬手碰了碰沙发旁的落地灯,白炽冷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鼻梁与嘴唇的折角在光影中显得异常竣刻。
“十一点半。我等了你足足一个小时。我刚开完会就赶过来,明早七点还要飞加州。”
“对不起,老公,我不守规矩,下次一定乖乖听话。”桑予诺背台词似的熟练说道,“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你。”
庄青岩轻笑一声,满是讥诮:“这是道歉,还是念经?诚意在哪?”
“我是真心的,你信我。”
“你的真心我不知道,”庄青岩倾身向前,灯光在他眼瞳中切割出碎芒,“但今晚那小子,对你倒是真心。替你骂老板,还想挖我墙角……你把手机给他接,是真打算另谋高就?离职申请,要不要我现在就批?”
桑予诺脊背绷紧:“他脑子不清楚,胡说八道。老公你别理他,掉价。”
庄青岩当然知道他言不由衷,不过是为了保住那小子的公司和舌头。但这声声讨好的“老公”,还是像微弱的镇静剂,让他滔天的怒火稍微沉淀下一些。
“过来。”他命令,“坐我腿上。”
桑予诺走过去,还没挨到边,庄青岩皱眉:“一身酒味!去洗干净,醒醒脑子,我不想碰一个醉鬼。”
脚步钉在原地,屈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脚底贯穿头顶。桑予诺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力深呼吸才让颤抖平复,手指一根根松开,涩声答:“好,我这就去洗,老公你等等。”
浴室灯光亮得刺眼,他刚俯身向盥洗台,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冷却脸颊的高温和眼眶的酸胀,身后便袭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被猛地按在大理石台面,腹部狠狠撞上坚硬的边缘,剧痛让他瞬间蜷缩。
紧接着,手腕被扯过,活动水龙头的金属软管,将他的双腕牢牢捆在水管支柱上。
庄青岩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冰冷中隐含躁怒:“可我现在一秒都不想再等了。”
痛。
这是唯一清晰的感觉。
柔软的胃部一次又一次撞在台面棱角,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桑予诺疼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绷紧肌肉对抗,却换来更剧烈的撕裂感。
他像一件被折叠的器具,以一种狼狈而臣服的姿势,被迫承受着这场披着婚姻合法外衣的暴力。
结婚十个月,他依旧无法习惯这种痛楚。他想,或许十年、一辈子,也无法习惯——假如这场婚姻真能耗上一辈子的话。
疼痛且眩晕。
在一次格外凶狠的撞击中,他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搅的酒液与晚餐残渣猛地呕了出来,狼藉地溅满瓷盆。
身后的动作暂停了。
他听见细微的水流声,然后是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冲刷着呕吐物,也冲刷着他的头发和脸颊。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即使在炎热的盛夏,也令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水流钻进鼻腔,他无法抬手,只能拼命屏息,直至肺部针扎般刺痛,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水停了。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他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面对前方宽大的镜面。
镜中映出两人的上半身,一个面色惨白如纸,黑发凌乱湿透;另一个,除了颈间松开的领口,西装衬衫依旧挺括平整,仿佛置身事外。
桑予诺被镜中那屈辱的影像灼伤,猛地闭上了眼睛。
“早提醒你别喝酒,你看,吐得多难受……”丈夫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柔,另一只手却拿起了他的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刚才那位仗义执言的同学叫什么?回到家,该给人家报个平安,道声谢,这是礼貌。”
桑予诺骤然睁眼,瞳孔紧缩,看着那根修长手指在屏幕名单上缓缓滑动,仿佛锋利的锯刃,正一点点锯开他的胸腔与尊严。
他心脏紧缩,冷汗瞬间浸透本就潮湿的衣衫,失声叫:“不要!不要打!”
庄青岩恍若未闻,耐心地问:“是这个吗?还是这个?你不说名字,是要我一个个试过去?”
“求求你……”桑予诺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哀鸣,“我知道错了,我会跟他们断绝来往……半夜了,打过去也是关机,明天,明天我当你面打这个电话,好不好?”
庄青岩不带温度地笑了笑,指尖精准地停在“郭鸣翊”三个字上,抬眼,透过镜子看他:“聚会可以,喝酒不行。坐追求者的车,不行。让别人接听你的手机,更不行。听了那么一番热情告白,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是什么感受?”
“我只是借个隔音车厢接电话!手机是被抢走的!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桑予诺语无伦次,恐惧感让他几乎崩溃,“都是我的错!老公你原谅我,就这一次,算了,好不好?”
庄青岩静静看了他几秒,似乎在权衡。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好,这次就算了。”
在桑予诺松口气几乎虚脱时,那根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呼叫”键。
回铃音响起的瞬间,桑予诺听见了死一样的绝望。
凌晨一点多,电话几乎被瞬间接起,传来郭少爷急切的声音:“喂,斯诺,怎么了,到家没?这个点还没睡,是不是不舒服?要送药吗?地址在哪儿?说话啊,真想把老子急死……”
桑予诺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无论身后的撞击多么凶狠猛烈,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庄青岩开了免提。
“他到家了,”男人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在履行应尽的义务。他从未考虑过跳槽,谁代他提离职我都不会批。转告郭佑德,如果还想他的公司正常运营,就管好儿子的嘴,否则迟早大祸临头。”
通话切断。拉黑、删除。
手机被随意丢弃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庄青岩安抚地拍了拍桑予诺汗湿的腰身:“这次就算了。明天换手机、换号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联系了。”
桑予诺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剔去爪牙,剪掉羽翼,驯化成一种合乎规格的、温顺的宠物。
自上而下的阶层力量是碾压性的,他早已切身感受过它的威力。挣扎毫无作用,反抗徒增笑话,求助四处无门,就连死亡也将牵连无辜,后果惨重。
所有的情绪——愤怒、恐惧、羞耻,都像燃尽的灰,凉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动了动破裂渗血的嘴唇,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好的,老公。”
“记住你的承诺。”庄青岩解开他手腕的束缚,抱他去浴缸里继续,“这次出差本来没有计划带你,现在我改主意了。但你不能跟我同机。自己去买张机票,头等舱。酒店随你挑,多贵都没关系。”
桑予诺顺从地点头。
庄青岩终于缓和神色,吻了吻他的眼睫:“宝贝,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想完全地拥有你,想把你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浴缸里的水很凉,他承受着爱/欲的酷刑,依然疼得浑身颤抖。溅起的水花如雪片落在灵魂的缝隙,春天从未抵达,在这个闷热夏夜。
遇见庄青岩的那一刻,命运的钟摆就脱离了轴心。他站在台下,看着它轰然砸落,没有给他一丝一毫选择或闪躲的余地。
世界总是这样,强势的一方制定规则,弱势的一方或不甘无奈、或无知无觉地接受规则,慢慢被驯化为规则的遵守者,偶有惊醒的呐喊,也迅速湮灭在更庞大的理所当然里。
正如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婚姻中,丈夫的爱凛冽地划开他的喉咙,将他真实的呜咽封闭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