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P-51 记忆的真相
“——站住!”庄藤非的厉喝砸在玄关。
十三岁的庄青岩置若罔闻,猛力推门。门纹丝不动,从外头反锁了。别墅前门、一楼每扇窗下,都有父亲雇的人守着。铁桶一样。
雷向阳追过来,拦在他身前:“青岩,听话。先在家待几天,转学去港城的手续在办了。你不露面,爸妈才好处理这事。”
庄青岩胸膛起伏,目光钉在门板上:“我要回去。我答应了——”
“答应了天王老子都不成!”庄藤非的斥责截断他,“你以为就一起普通事故?刚传来的消息,一死五伤!在国内,死了人就是天大的事。程云坤是法人,法律上他得担责,你一个小孩去了能做什么?!”
“闸是我拉的!”庄青岩扭头吼回去,脖颈青筋暴起,“该赔多少我赔,该蹲监狱我蹲!我不像你,当不了缩头乌龟!”
庄藤非脸膛涨红,呛出一串咳嗽。
“老庄,别嚷。”雷向阳压低声音,转向儿子时换了语气,“青岩,听妈跟你分析。你自己揽责没用,未满十四岁,刑事不追责,民事赔款最后还是我们监护人出。既然结果一样,何必出面惹一身腥?你爸公司今年要在港交所上市,这节骨眼不能有风波。就当心疼爸妈,交给我们处理,行不行?”
庄青岩呼吸急促,咬牙道:“就算我自己不去警局,也得对小诺和他爸妈有个交代。不能让他背黑锅,他爸会打死他。还有,要多赔钱——他家厂子的损失、工人赔偿,全算我头上。我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这钱算我借的,长大一定还。”
“这是钱的事吗?”庄藤非见这个犟种还是没转过弯来,将水吧台面拍得砰砰响,“是叫你别再沾那厂区任何人!你还想见程家小子?我们刚才全白说了?!”
雷向阳按住太阳穴,耐着性子劝:“现在那边正闹腾,你直接跑去对程家交代,跟对媒体公开有什么区别?听妈的,程家就一个独苗,舍不得真打。至于多赔钱,可以,妈做主了。妈会对接程家,处理后续事宜。”她顿了顿,下定决心把这混世魔王送走,“你明早就去港城,学校联系好了。”
“我不转学!”庄青岩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会再让我见程诺,一面都不行,是不是?”
雷向阳叹气:“他比你还小,你现在去,不就是找他爸妈?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庄青岩敏锐地盯着她:“……又想糊弄我!寄宿学校是那么好出来的?九年级完了直接升高中,把我关几年,对吧?开门,我要见小诺!”
雷向阳扶额,很想就这么晕过去,醒来儿子已年满十八,可以扫地出门了。
“我早说过,不能再惯着。”庄藤非指尖发颤,指着儿子对妻子道,“锁卧室,每天送顿饭,饿不死就行!”
庄青岩在父母近身前,抡起玄关的青瓷花瓶,砸向大理石地面。
脆响炸开,碎片四溅。庄藤非和雷向阳侧身掩面,庄青岩已跳过满地瓷片,冲向厨房后门。
然而后门也反锁着。庄青岩一把抽出料理台上的西式餐刀,朝门把手就是两下。结果合金把手没事,德国产的餐刀断了。
“——你还敢动刀!”庄藤非火冒三丈冲来,雷向阳在身后拉他胳膊。
庄青岩扔了断刀,反手抽出沉重的剁骨刀,在空中划出风声。
“有本事剁了你爸!否则休想出这门!”庄藤非气喘吁吁地骂,“我跟你妈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赔钱不够,还要赔命?”
“不……是我造孽。该赔命的是我。”庄青岩盯着刀锋,灯光在冷色金属上折射出慑人的寒意。
锋利,危险。别碰。
剌一道会怎样?
皮肉绽开。血管、肌腱、神经应刃而断。
血管断口向两端挛缩成花,肌腱像新宰的牛肉般微微跳动,白线一样的神经如蛰伏的冬虫缩回深洞。还有骨头……骨头断面有空腔吗?会流出骨髓吗?
一定很痛。剧痛。
锋利,危险。要远离。
大脑中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仿佛“咔”的一声微响。庄青岩心底随之涌起强烈的冲动——是这只手。是它莫名其妙地拉下了紧急制动阀。是它害死了一条人命。
要是没有它……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也不会再伤害无辜?
愧疚与自责被卷到了最高点,飓风推举着海浪,轻而易举地覆灭了理智的轮船。
一刀下去时,庄青岩寂静得像覆雪的孤岛,甚至没有一丝虫鸣。
只有刀锋硌在石头台面上的锐响,混着一抔鲜血泼洒开来。庄藤非离得近,那血直接溅到他脸上,他眨了眨被糊住的睫毛,神情还有些茫然。
下个眨眼,他迸出惨叫:“青岩——!”
雷向阳腿一软,揪住丈夫的后背。她趔趄后站稳,在面色煞白中深呼吸,随即指挥丈夫:“去药柜,拿纱布和密封袋,快!”
庄藤非连忙奔去。
雷向阳冲向冰柜,舀一勺冰,混着冷水倒进保温壶。她接过纱布,将断肢裹紧,封入防水袋,浸入冰水。剩下的纱布捆住断腕,一大团紧压创口,她对儿子低喝:“压住!压紧!”
庄藤非打完120,庄青岩已嘴唇煞白。失血与剧痛抽走体温,但肾上腺素撑着他,仍顽强站着。
雷向阳的眼泪这才奔涌而出:“疯了!这孩子真是疯了……”
庄青岩朝她扯了扯嘴角,翕动双唇:
我、说、了——开、门。
……门开了,医护人员抬担架涌入,架起他,疾步而出。雷向阳提着那个装断肢的保温壶,流着泪紧随其后。
救护车在尖锐的鸣笛声中远去。
深市第二人民医院。
手术室红灯长亮,一台“右腕完全离断再植”紧急手术正在进行。
院长那边已打过招呼。主刀的显微外科专家看过断面,说污染轻微,断肢保存得好,手术成功率很大。但庄氏夫妇候在门外,心仍悬着。
雷向阳将清洁过后、指缝血渍犹存的手,浸入保温壶融化的冰水,反复搓洗。庄藤非全程长吁短叹。
“……我们这儿子,是不是真有病?”雷向阳低声道,“不止脾气……”
庄藤非:“我早说他脑子有病。你说不可能,说两家都没有遗传史。”
雷向阳:“是没有。”
庄藤非:“我这边肯定没有。你那边难说。你那些欧洲祖宗,百年前还在近亲通婚,几个国家王室都是亲戚……”
“老庄,想吵架是吧?”雷向阳声音一沉。
庄藤非不吭声了。虽然在孩子面前,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雷向阳负责斡旋调解。但夫妻俩相处时,她才是占上风的那个。每次庄藤非想到自己是怎么从“公主殿下”手里求娶到掌上明珠的,就会默默闭嘴。
雷向阳叹口气,继续发愁:“青岩一直抵触看医生。但这次,我得找专家,好好查。不知先看精神科,还是神经内科……”
“都看。”庄藤非不做选择,“趁这次住院,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都查清楚。”
意识迷离间,庄青岩似乎听见半敞的门外,特需病房的客厅里,母亲正与人低语。
“……对,确诊了,冲动控制障碍ICD……”
“我看看检查报告。”男声低沉,音色浑厚,很有辨识度,“嗯……脑神经有器质性差异,可以先考虑药物治疗。”
片刻后,雷向阳又说:“他以前也爆发过,但这次不同。我知道,这事他过不去。就算手养好了,我怕他还会因内疚而自残。泊远,拜托你,至少让他过了眼前这关。你是顶尖的神经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专家,一定有办法……能彻底删掉这段记忆吗?”
周泊远语调沉稳:“先别急。你要明白——记忆不存在人工‘删除’。我所能做到的,是通过高强度干预,将特定记忆的‘情感负荷’与‘事实细节’剥离,并将‘事实细节’与一套中性叙事重新捆绑。”
“能……详细说说吗?”雷向阳犹豫。
“好,先说孩子的情绪,这是严重的急性应激障碍。事故的巨大愧疚、被禁足的愤怒、想见人却不得见的焦虑,混合成了毁灭性的情绪风暴,这是创伤本身。”
周泊远娓娓道来,“而自残,就是这种风暴下的极端行为。在我看来,这并非‘任性’,而是他的潜意识试图用身体的剧痛,来惩罚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罪恶感。这标志着他已经处于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边缘——一部分自我,想通过毁灭身体,来‘杀死’犯错的自我。”
雷向阳倒抽冷气:“意思是……如果不干预,他不仅会自残,还可能……自杀?”
周泊远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雷向阳哽咽了一声。
周泊远轻叹:“要干预,现在就是黄金窗口期,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精神恍惚。这时心理防线最脆弱,大脑可塑性最强。你们夫妻考虑清楚,尽快回复我。”
雷向阳脚步疲沓地离开,不久后又进来,步履已稳:“我和他爸商量好了,必须干预。泊远,你先讲讲过程,我好有准备……”
周泊远的方法,被命名为“记忆-情感解离”,是多种前沿与经典技术的冷酷结合:
先药物诱导。使用镇定、放松和轻度顺行性遗忘的药物,让庄青岩意识模糊、易受暗示。
再深度意象重构。他让庄青岩反复回忆“事故瞬间”,但在药物和语言引导下,将那个鲜红的紧急制动阀,替换成随处可见的红色消防栓,将身边的程诺,模糊为看不清面容的工人。
紧接着,叙事覆盖。他为庄青岩植入了一段“覆盖性记忆”:“你是个学业繁重的中学生,每日家教补课,只去过飞曜公司大楼和本部园区,无暇关注其他供应商的厂子。父母为了减轻你的学业压力,准备送你出国留学。你也觉得国内教育不适合自己,或许可以考虑换个学习环境。”
这段记忆平静、中性,结合“学业压力大、高强度补课”的事实,像替换监控影像的一帧“静止画面”,像一块“隔离板”,覆盖了血淋淋的真实。
最后、最关键的——情感解离与锚定。
这是周泊远遇到过的,相当困难的一次解离。这个十三岁少年的棘手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意志力顽强的成年人。
他必须将庄青岩大脑中的“程诺”这个人,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情感联结——那些快乐、信任、温暖、愧疚、承诺……进行打包和压缩,暗示性地“锚定”在一件庄青岩永远不会主动触碰的物体上。
经与夫妻俩深谈,周泊远选择了庄青岩最讨厌的哲学和文学。锚点定为英文版的《加缪情书集》。
雷向阳说:“我儿子是理科脑。就算无聊透顶,他宁可默圆周率,也不会看哲学家写的情书。”
周泊远点头,再次强调:“这不是删除,是将情感密码藏进一个复杂、无意义的密码箱。同时,将事故引发的焦虑与罪恶感,与‘红色’和‘尖锐警报声’做反条件反射训练,令其淡化。一两月后,你们会看到效果。”
庄氏夫妻果然看到了效果。
庄青岩“康复”了。断肢再植的右手,恢复程度超过主刀医生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十二到十三岁那段记忆,关于云程厂区、伤亡事故、那个叫程诺的孩子,以及他们之间所有细节——全部沉入迷雾,不再被主动记起。
此后数年,配合持续药物治疗,他变得冷静、专注。在荷兰暗中接受的军事化训练,让他进一步学会了解与控制自己的力量,控制破坏性冲动。
他顺利成长,成为庄氏和飞曜最优秀的继承人。
但“治疗”是一把双刃剑。庄青岩为此付出了隐藏的代价——
情感钝化。他对建立深刻的、毫无保留的情感联结存在无形障碍,总觉得心底有个“空房间”,但不知里面该放些什么。从青春期一直到成年后,他根本无法产生恋爱感,这是“情感钥匙”被锁的后遗症。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做些没有画面、只有强烈情绪的梦:一股混合着夏日香草气息的安心感,紧随其后的是撕裂般的焦虑和懊悔。醒来后只剩心悸,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右手腕在阴雨天会隐隐发痒作痛,医学上这是神经损伤的常见后遗症。但心理上,这成了被封印的创伤在躯体上的低语。
它低语着:你忘了谁?
你忘了谁?那个人……是谁?潜意识中的低语萦绕不休,直到二十八岁出车祸的那天,直到从苏木尔的病房醒来,看见一位长着“厌世颜”的青年,向他一步步走来。
庄青岩紧盯着对方,大脑中像有颗心脏在搏动,一下下撞击着颅骨,撞得他连鼻梁内都酸疼发麻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掌根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哑声问:“——你是谁?”
“隔离板”被抽掉的这一刻,庄青岩发现,“情感钥匙”原来早就打开了。
他与桑予诺在离别十五年后重逢。他再次爱上桑予诺,为了尽量理解文科生的哲思,为了倾诉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他硬着头皮去啃那本以“漫长而炽烈的爱情”著称的《加缪情书集》。
锚点在不知不觉中被提起,打包和压缩的情感联结一寸寸解开。在当事人毫无所知时,“爱”已再度重生。
“他是我的终点。过去活的二十八年,原来都是让我到他身边去的长声呼唤。”
庄青岩终于想起了十三岁的夏天。
树荫草坡,他们拥抱着侧躺,拼成了个美好的圆。
烈日透过紫杉枝叶洒下光斑,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和小诺成了两株小小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摇曳。根在土壤里纠缠,连种子的绒毛都交织在一起,风吹来,他们就一起飞,飞……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岩哥梦呓般说道。
程诺轻声提醒:“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岩哥想了想:“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静默几秒,程诺小小声答:
“好。”
那一刹那,就决定了他们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攻这就相信了?”
“庄总这么快就爱上了?”
“为什么被骗钱骗感情依然爱?”
……之前诸如此类的疑惑,在看到这章后,应该就能找到答案~
来者本故人,爱从未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