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A-48 老照片
私人手机响起时,庄青岩正与第三家对冲基金进行视频谈判。
屏幕那头的基金经理语气冷硬:“庄先生,您目前的保证金缺口是1.2亿美元。如果明天开盘前无法补足,我们将启动强制平仓程序——这是合同条款,没有通融余地。”
庄青岩脸色冷静,但下颌线紧绷:“股价已经跌破净值,现在抛售只会引发连锁踩踏。给我三天时间,我会……”
“您没有三天。”对方打断,“市场只给您十五个小时。”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Fons瞥见来电显示,朝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爸——
庄青岩闭了闭眼,对屏幕说:“稍等十分钟。”
视频暂时关闭。他拿起手机,还没开口,庄藤非的怒斥已冲破听筒:
“——你到底在搞什么!要是决策失误、投资失败我都能理解,竟然搞出个‘杀猪盘’?庄家的脸、飞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二十年打拼出来的基业,交到你手里才三年,就弄成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雷向阳模糊的劝慰声。庄青岩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要是撑不住,就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庄藤非喘着粗气,“我这把老骨头重新出山,也好过看你把公司拖进泥潭!”
之前三年快速发展,飞曜在他手上不断扩产增值,年净利润增幅高达190%以上,品牌跃升时,怎么不叫他“滚下来”?现在栽个跟头,老爷子就来兴师问罪了。庄青岩的声音转冷:“谁在怂恿您出山?”
“还需要人怂恿?!股价跌了快三十个百分点,质押盘要爆了,董事会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谁在怂恿您出山,谁就是想趁乱夺权。”庄青岩一字一顿,“爸,这只是公关危机,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庄藤非嗤道,“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你的仇家和资本联手做局?那个桑予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被骗了钱是小事,要是你真有违法把柄落在他手上,他的后手就不止这一招!现在不换将,稳住市场,飞曜还要跌多少?!”
“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庄青岩语气冷锐,“高血压、脑动脉粥样硬化,一个情绪激动就可能脑梗。所以我才问——谁在您耳边吹风,让您这时候回来接管董事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和你妈已经在回总部的飞机上了。”庄藤非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反而更令人心悸,“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董事会。”
庄青岩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我不通知呢?”
“那就启动股东普通决议,重新选举董事长。”庄藤非沉声道,“我手里有15%的投票权,加上你三叔和其他几位元老,超过三分之一了。青岩,我是回来给你救场的……别逼我走这一步。”
胸腔里本该升腾的怒火,此刻却冻结如冰棱。仿佛调动情绪的力气都已在另一人身上用尽,现在唯剩冷漠。庄青岩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一旁的Fons后背发凉。
“爸,”他说,“您是我亲爸。”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Fons看着表弟僵直的背影,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往好里想,”Fons干巴巴地安慰,“姑父也许只是想暂时替你顶一顶,等风头过了……”
“你知道我妹妹出生后,我想摸摸她的头发,他们是怎么做的吗?”庄青岩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妈立刻把她抱走,我爸挡在我面前,说‘你手重,别碰着她’,好像我是什么六亲不认的危险分子。”
Fons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不是不爱我,”庄青岩转身,遗落一声自嘲的哂笑,“他们只是不敢爱我。一个情绪不稳、有控制障碍的儿子,和一个柔软无害的小婴儿——正常人都会选择维护后者。”
“Cyan……”
“之后这两年也是,一家三口远遁荷兰,尽量不让我接触妹妹。公司交给我打理,除了财务报表,其他一概不过问……现在他们说‘回来给我救场’,”庄青岩扯了扯嘴角,“Fons,你信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Fons对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Cyan的冲动控制障碍,与那些常见类型不同,症状主要表现为对“秩序”的破坏——所有危险的、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所以他一再提高自己的道德底线,艰难地与本能抗争。
他的父母就算自己能克服成见,也做不到将毫无抵抗力的新生儿置于这种失控的风险下,哪怕他已经在长期服药。
嫌隙也就因此无可避免地扩大。他的妹妹并不是这份失衡的亲子关系的根源,只是最容易暴露出的那根导火索。
Fons张了张嘴,正想劝慰几句,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为“未知号码”,明显经过加密处理。
庄青岩下意识地想摁掉,转念一想,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烧了起来。他飞快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庄青岩。”
是个年轻女声。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那股烧到顶点的火焰瞬间熄灭。庄青岩缓缓坐回椅子,按下了录音键:“方萧月。”
“是我。长话短说,我和郭鸣翊想跟你谈个条件。”
“条件?”庄青岩嗤笑,“等警方查到你们头上时,你可以跟检察官谈条件。”
“别浪费时间打嘴仗。”方萧月语速很快,“我知道你现在焦头烂额——股价暴跌,质押盘要爆,搞不好董事会还要逼宫。但我手里有样东西,也许能让你喘口气。”
庄青岩没说话。
“那八亿美金的‘离婚财产分割’,斯诺各转了2.5亿给我和郭鸣翊。”方萧月说,“这笔钱我们可以‘无偿赠与’你,或者以投资的名义,为股价打气。五亿美金,够你临时周转,也能在董事会上争取时间。”
“……条件?”
“撤销对斯诺的指控。”
庄青岩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冷又利,像金属锐器刮过玻璃:“方小姐,你在跟我说笑?”
“他是和你‘离了婚’,但他也救过你的命。”方萧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山路车祸是他第一时间去确认你的死活!国投副总玉素甫是他让我去盯的!廖伟手机里安装的监听软件、暗中发送给警方的录音证据,都是他在为你清除凶手!图兰大道那次车祸加枪击,也是他冒死助你脱险!庄青岩,你的命不值八亿吗?!”
“他那叫救我?他是为了自己的提款机!”
“如果只为保住提款机,他犯不着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以为他接近你只是为了钱,怎么不想想,这世上的富豪难道就你庄青岩一个?斯诺如果想钓凯子,上钩的人能从赌城排到硅谷,凭什么要拿命陪你演戏?”
方萧月语调尖刻,满腔的不忿喷薄而出,“他吃药自杀那次,不仅你,我和郭鸣翊也吓个半死。他是真玩脱了吗?庄青岩,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像他这样计划周密、步步为营的人,怎么可能算不到这九死一生的后果?但凡你晚回来几分钟,但凡赶不及送到医院,但凡医院少了一样设备,他都不可能活着出ICU!”
庄青岩咬牙:“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拿命陪我演戏?!说得好像他这个诈骗犯情非得已,而我这个受害者万般亏欠一样!”
郭鸣翊忍无可忍地插话:“因为你他妈就是亏欠他!你害了他全家!知道他第一次提起你时是什么表情吗?像个死了十几年的鬼,就靠‘让你付出代价’这口气吊着!你报警抓他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对他全家做了什么?!”
“我对他全家做了什么?”庄青岩怒极反笑,“我失忆前连他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我看你俩还在演,要不就是他把同伙也骗了!”
方萧月深吸口气,压住嗓子:“庄总,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脑子没你以为的那么靠谱?我发了张彩信到你手机,是他混在那满屋墙壁成千上万张照片中,唯一的一张合影……你仔细看看。”她顿了顿,再次道,“我不知道斯诺对你的感情有多复杂,但我知道,他真的不在乎钱。
“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否则这五亿美金,我们将以‘桑予诺’的名义,公开捐赠给全国各大慈善机构。你猜猜,被二次引爆的社会舆论,到时会是什么样子?”她最后留下一句警告,挂断通话。
彩信提示音响起。
庄青岩盯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红色数字1,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他微颤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按了下去。
照片加载出来。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纸质泛黄,边角有折痕。两个男孩并肩站着,高个儿的那个搂着矮个儿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矮个儿的男孩抿着嘴,没看镜头。他瞥向身边高个儿的少年,微垂的眼角弯着,眸子里有淡淡柔光。
庄青岩的呼吸停了。
高个儿少年是他。十三岁的他,穿着私立中学的夏季校服,笑容灿烂得刺眼。
矮个儿男孩,那张稚气未脱却似曾相识的脸……是桑予诺。
十岁左右的桑予诺。头发柔软,眼睛很亮,嘴唇圆嘟嘟的,因而抿着嘴角也像撒娇。
这双唇,在十几年后的如今,在那些神魂颠倒的深夜里,庄青岩用指尖摩挲、缠绵亲吻过无数次。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Fons吓了一跳:“Cyan?”
庄青岩没听见。
他盯着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两个男孩肩并肩站着,一个在笑,一个在用余光偷看另一个。
他也救过你的命……他冒死助你脱险……你他妈就是亏欠他……对你的感情有多复杂……他真的不在乎钱……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无数字眼在脑海里呼啸着相互碰撞,发出尖锐而混乱的镝鸣声。
——你害了他全家。
——你报警抓他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对他全家做了什么?!
耳膜中的镝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要刺穿颅骨。
庄青岩缓缓抬脸,茫然四顾,视线最终落在表哥脸上:
“Fons……我和桑予诺,真的小时候就认识?”
“这个问题,你该问自己。”Fons饱含深意地注视着他,“Cyan,之前你言之凿凿,说记忆已经完全恢复,能清晰复述中学时期所有经历,确定没去过那篇日记里的厂区。我告诉过你,委托了业内顶尖的前调查记者去查,但需要时间。那时你不以为然,我也就没再提。”
他顿了顿,音量提高了些:“就在昨天,那位记者联系我,说完成了详尽的调查报告。内情……有些复杂,最好面谈。但你这边出了事,我就暂时压下了。”
Fons直视着庄青岩的眼睛,“现在,你愿意见那位记者吗?Cyan,我始终尊重你的意愿。但这次,请你认真想清楚再回答。”
庄青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见。人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那追加保证金的十五小时期限?”
“让它滚。”
没有任何犹豫。此刻,没有什么比弄清那段被抹去的往事更重要。他骨血里有什么在奋力嘶鸣——这才是所有纠缠的根源。
设局、失忆、欺骗、逃离、囚禁、背叛、复仇……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爱恨,都系在那段遗失了十五年的光阴起点上。
Fons看着他眼中烧起的决绝亮光,点了点头:“好。反正姑父要回来主持董事会,麻烦先交给他。我们这就飞深市。”
国内。深市。
这座科创之城是庄氏的发家地。早年电子供应商遍布,飞曜的第一座总部大楼就立在这里。
后来公司体量膨胀,全球总部迁往更开放的国际金融中心——海市。深市便成了南方分部。庄青岩又在首都设了北方分部,在图国苏木尔筹建中亚分部。因着纳斯达克上市,为贴近资本市场,国际运营部设在了硅谷。
但深市这栋旧总部大楼,依旧保持着当年的轮廓。庄藤非、雷向阳和少年庄青岩曾住过的那栋别墅,也未曾卖掉,只委托物业日常维护。
Fons将见面地点,定在了这栋空置多年的庄家老宅。
物业提前半天安排保洁,掀掉家具防尘罩。待众人抵达时,客厅已窗明几净,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于获在沙发落座。
这位曾上榜风云人物的前调查记者,生得头大身短,其貌不扬。斑白寸头上扣着一顶卷边冷帽——据说他从不摘帽,冬戴冷帽,夏戴渔夫帽。高颧骨上一双细缝眼,目光坚毅如铁杵磨出的钉。
他将一叠装订整齐、图文并茂的调查报告放在茶几上,又推过两个沉甸甸的档案盒。
“前后六十三天,走访一百七十七人,幸不辱命。”于获声音平实,却字字有斤两,“雷医生,这是你要的关于‘桑予诺’的所有个人经历。信息重点在他九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收集截止到昨天——财经舆论爆发之前。”
行家一出手,就知深浅。这份报告的厚度与档案盒的重量,已无声诉说了其间的曲折与确凿。
Fons郑重颔首:“辛苦了,于记。”
于获淡笑:“客气。生意而已,又不是不收钱。”
“这笔调查费我出。”庄青岩忽然开口。
于获看向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凝重,但被老派的社交礼节妥帖地掩盖:“庄总,久仰。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他微微一顿,语气里透出职业性的审慎,“我查到的这些,凡涉及您本人的部分,都已尽力客观、全面地还原。若有偏颇之处,还请当事人指正。”
庄青岩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了那叠装订好的调查报告。
封面是素白的卡纸,只有手写的一行字:“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
指尖在纸页边缘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深吸口气,翻开了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