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P-36 日记剧本
郭鸣翊敲开“金雀花王朝”3座901的门,见到桑予诺时,赫然发现他指间多了枚蓝钻戒指。那抹幽蓝在玄关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竟与前年拍卖会上,庄青岩斥巨资拍下的那对“浩宇之蓝”如出一辙。
桑予诺注意到他的惊诧眼神,略为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手举到两人之间:“怎么样,眼熟吗?”
“怎么弄到的?你撬人家金库保险柜了?”郭鸣翊接过另一枚,对着光细看,“四千八百万美金的蓝钻,卧槽,我得好好看看。”
桑予诺哂笑:“我上哪儿知道他金库密码,就算知道也进不了门。他那对四千八百万。我这对,四千八百块。”
郭鸣翊把戒指塞回去:“那够真了。高仿到这个程度,不过专业机器,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他换了拖鞋,走进室内,发现客厅只铺了木地板,添了床柜桌椅和几件必需电器。墙面却一片空白,没有瓷砖、墙纸,连腻子都只潦草刮过一层,露出底下水泥粗糙的纹理,像个仓促的半成品。
“你这装修风格也太极简了吧,”郭鸣翊忍不住问,“预算不够?差多少我补。”
桑予诺摇头:“没必要。反正以后……墙面也看不见。方萧月在主卧,你去吧。”
郭鸣翊推开主卧门,脚步顿住了。
床对面的白墙上,贴满了照片。从各种角度、各种场合抓拍的庄青岩——商务会议间隙揉着眉心的,机场上身着飞行服进驾驶舱的,宴会厅致辞举杯的,甚至只是走出酒店旋转门的侧影……照片排列得并不齐整,却有着诡异的专注感,像某种偏执的标本收集。
“搁这天天看着培养婚后感情呢?”他脱口而出。
桑予诺斜睨他一眼,眼里漾着揶揄的波光。郭鸣翊连忙找补:“知道知道,目标调研,目标调研。”
方萧月正倚在飘窗改成的软榻上,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稿纸:“来来,郭少爷,坐那个吊篮椅,别碰床。斯诺对他自己睡的床有洁癖,不让别人沾。”
郭鸣翊坐进那个藤编鸟巢似的吊篮椅,惬意地晃了晃:“今天不上班?看什么呢?”
“老加班受不了,辞了。”方萧月对频繁换工作不以为意,“在看斯诺写的‘剧本’,从我这虐文大手的角度提点意见。”
桑予诺在床沿坐下,神色认真:“洗耳恭听。”
“你文笔没得挑,人性黑暗面挖得也够深,我看这个‘庄青岩’都坏到流汁儿了。但有个致命问题,”方萧月指尖戳了戳纸面,“——不够虐。”
“还不够虐?”
方萧月抖了抖稿纸,像个恨铁不成钢的编辑:“你得找准受众的痛点!受众是谁?庄青岩本人吧?你把他的‘过去’写得十恶不赦、毫无人性弧光,他看了能信?就算信了,会不会恼羞成怒?他还怎么怀着愧疚爱你、补偿你?”
桑予诺若有所思地点头:“当一个人无法面对自己的‘恶’时,更容易选择摧毁揭露者,而非自我改变。这在心理学上,叫‘认知失调理论下的防御性否认与攻击机制’。”
“差不多就这意思!”方萧月没读过心理学,但她的经验是从百万写手中厮杀出来的,“得让他相信,他过去再控制、强迫,甚至暴力对待你,出发点都是‘爱’——那种从扭曲天性里长出来的、畸形的‘爱’。这样就算他失忆,也不会打破对自我人格的基本预设,反而会陷入‘啊,原来我是这种人,但这都是因为太爱了,只是用错了方式’的迷惘。这才是‘感情虐文’的精髓——烂人动了真心。不然谁要看纯虐文啊?那是猎奇向好嘛。”
郭鸣翊挠着头,龇牙咧嘴:“什么鬼……我果然理解不了这玩意儿。”
“你说得对!”桑予诺的眼睛亮了起来,思路被彻底打开,“还要做好虚实结合。就算是虚构,也要建立在现实元素上,这样他起疑去验证,只会越证越真。
“比如日记里出现的同学,就用你俩的真名,但在人际关系上做改动,强化冲突……方萧月,你是我交往四年的女友,但被他的金钱攻势拆散——”
方萧月一拍大腿:“这个桥段好,古早但够狗血。不过我不要当嘤嘤嘤小白花,我是自己选择拿钱走人的。”
“可以。”桑予诺继续安排,“郭鸣翊,你是……暗恋我的男同学,试图帮我逃离‘老板’魔爪未遂,反而激怒他,让他变本加厉地‘惩罚’我——”
“——暗恋??”郭鸣翊一脸懵地指着自己,“大哥,我身上的锅还不够沉吗?”
桑予诺没理他的抗议,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日记的顺序也得设计。适当打乱时间线,效果更好。第一篇放在结婚一年后的同学会,他会‘看到’自己因嫉妒失控,半强迫地与‘妻子’发生关系——虽然粗暴,但情有可原。这会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性格缺陷。
“第二篇……结婚两年后,‘妻子’因无法忍受控制欲试图逃离,他费尽周折找到人,在极度的焦虑与愤怒中情绪失控,对‘妻子’施暴,导致……外伤性肠破裂,需要手术。当他用我身上的疤痕验证了这份暴力,才会切身感受到‘妻子’承受的痛苦。”
“——等等!你哪有这种疤?”方萧月提醒,“细节必须经得起查。”
桑予诺撩起衣摆,右腹露出一道半掌长的竖向疤痕,色泽尚新,刀口恢复得不好,瘢痕增生明显:“今年二月,我的导师策兰教授去菲律宾打拉市参加学术论坛,带我同去。我在那儿阑尾炎发作,为了不耽误她工作,自己买药硬扛,结果拖到阑尾坏死、肠穿孔,被主办方用直升机就近送到基督复临医院,紧急开腹手术。这段经历可以移花接木。”
方萧月用力鼓掌:“漂亮!继续!”
桑予诺:“第三篇……回到孽缘的开端,设计成强取豪夺的戏码,把拉斯维加斯领证的经过融进去。他会意识到,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植根于错误的土壤,并非他用爱和补偿就能弥合所有裂痕,因为我自始至终不可能爱上同性。这会让他感到真正的绝望。之后我所有的行为,在他眼中都会蒙上‘随时可能失去’的阴影,他会陷入惶恐,不断放大这段关系的悲剧性。
“最后,我要逼他在极端情境下,做出必须放弃八亿财产的选择——”桑予诺声音戛然而止,深深吸了口气。
郭鸣翊听得晕晕乎乎,脱口问:“你怎么确保他真会出于愧疚和弥补,拿出这么多钱?他得爱你爱到什么程度?”
桑予诺侧过脸,神色冷淡地注视郭少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丝微笑就像北极冰原短暂的春天一样转瞬即逝,但足以催开积雪下的繁花。“我不值得爱吗?”他轻声问。
郭少爷整个人都麻了,僵直地应了声:“值得。”
下一秒,他陡然惊醒,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连声说:“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斯诺你是去菲律宾学了降头术吗……”
桑予诺没理会这蠢话,提醒他:“你这两年没怎么正经上班,玩归玩,电脑技术别荒废。对真正热爱的东西,就算自学、野路子,也能达到专业水准。别忘了,‘一万小时定律’。”
话题转移,郭鸣翊松了口气:“那当然,我搞了不少设备,还在网上遇到个特牛逼的高手,跟他交手过几次。”
“胜负如何?”
“十比零……他十,我零。”
方萧月“噗嗤”笑出声。郭鸣翊不甘示弱地拍了拍吊篮椅:“人家是成名已久的黑客,国际榜上常青树!赢我理所应当,我输给他天经地义!人家还说和我投缘,指点了我不少……”
方萧月半点不信,嬉笑道:“谁呀,扫地僧?”
“不告诉你!”郭鸣翊想了想,觉得还是得稍微显摆一下,“他的标志是只蜘蛛。慢慢猜去吧你!”
“第四篇——”桑予诺将话题拉回,打断了两人斗嘴。接着,他忽然沉默下去,情绪明显到连郭鸣翊都能察觉异样。
“怎么了,斯诺,第四篇有问题?”郭鸣翊问。
方萧月翻了翻稿纸:“只有三篇草稿,第四篇还没写?”
桑予诺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他深呼吸几次,仿佛正将自己从某种经年沉积的情绪泥沼中拔出来,缓缓说道:“第四篇……会是残破的,断断续续的。时间跨度那么长……那么长,他如果还记得,给一点提示就够了。如果他忘了……那就忘了吧。”
方萧月觉得更不对劲了:“你不是要对他用‘药’吗?那他肯定会全忘啊。斯诺,你在期待什么——”
“说到‘药’,”桑予诺若无其事地打断她,转向郭鸣翊,“你父亲公司那个项目,最后怎么样了?”
郭鸣翊遗憾地摇头:“调整了好几次配方,副作用就是去不掉。虽然逆行性遗忘的持续时间从长期缩短到短期,安全性也提高了,但三期临床后还是没通过审批,没法上市。我爸已经决定放弃这个项目,把全部数据,包括化学成分、生产工艺、疗效和安全性记录,打包卖给国外药企,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对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起身,从裤兜掏出一个细长的硬纸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密封完好的玻璃注射器,药剂澄澈透明。
“这是改良后的静脉注射剂型,本来也要一并销毁的,我偷偷藏了一支。你看能不能用上。”
桑予诺接过盒子,凝视着那管药剂。它设计得像预充式肾上腺素笔,只需扎入皮肤,药液便会自动推入静脉。
“这药有名字吗?”他问。
郭鸣翊说:“研究员起了个名字,叫‘慰平生’。可惜没机会面世了,就算有,在国外也会换个叫法。”
桑予诺收起注射剂,郑重道:“少爷,谢谢你。”
“咳!小事,都是小事。”郭鸣翊对他的郑重有些不习惯,摆摆手笑起来,“我等你事成分红呢。”
桑予诺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拿过方萧月手中的稿纸:“我去改剧本。等你歇完这一阵,要不要考虑去图国找工作?飞曜最近对美国态度转冷,开始暗中接触中亚市场,我怀疑他们在做战略调整。前几天在网上看到图国国家投资公司招商务翻译,要求精通俄、哈、中三语,挺适合你的。”
方萧月思索片刻,点头:“好,我去试试。图国是中亚枢纽,环境不错,离国内也近。如果飞曜真把重心转向图国,说不定我能比‘敌人’更早深入后方。就算不是,我再换工作也不难。”
桑予诺握着那支小小的药盒,目光投向飘窗外。
秋末初冬的首都,天空湛蓝高远,明净得没有一丝云絮,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琉璃,倒扣在城市上空。光线锐利清晰,将楼宇的轮廓切割得干干净净,却透不进多少暖意。“金雀花王朝”的欧式尖顶,在日光下泛着繁丽而虚幻的光泽。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保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