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A-29 重新开始
回到别墅不久,桑予诺发起了高烧。
庄青岩摸他额头,触手烫热,水银体温计显示:39.5℃。
好在家庭医生就在身边。Fons仔细看过带回来的CT与MRI影像报告,又做了面诊和基础检查,得出结论:“不是感染性发热。我倾向于,是剧烈疼痛刺激和急性应激反应共同作用,导致体温调节中枢出现了暂时性紊乱。这种非感染性高热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物理降温,密切观察,必要时可以用点对症的退烧药。”
庄青岩松了口气,随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骨裂和挫伤上:“治疗骨伤,有没有特效药或者更快的方法?”
Fons一脸无奈地看着他:“Cyan,你上次跳伞导致跖骨骨裂,比这严重得多,不也就是吃两片止痛药,用弹力带固定一下,就回公司开会了?骨性损伤需要时间愈合,我们能做的只是管理疼痛,提供支撑,预防并发症。”
“当然,”他话锋一转,瞥了一眼床上因发烧而脸色潮红,显得格外脆弱的人,“充足的营养和愉快的心情,对恢复肯定有帮助。”
庄青岩侧身坐在床沿,拂开桑予诺颊侧汗湿的发缕,脸色严峻:“可他看着很虚弱……”
Fons叹了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是晚上九点,他经历了车祸、枪击、就医,折腾到现在还粒米未进——人是会饿的。”
庄青岩恍然,俯身,虚虚环住桑予诺未受伤的右肩,将脸颊贴上他发烫的额头:“诺诺,想吃什么?鱼片粥好不好?我让他们做。”
“不好。”桑予诺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想吃八宝粥……要老公煮的。”
庄青岩明显怔了一下。
“他下厨?”Fons失笑摇头,“Cyan的厨艺巅峰是拌沙拉。水煮蛋在他手里都有一定概率变成炸蛋。”
桑予诺垂下眼眸:“那算了,让厨师做吧。”
庄青岩立刻扭头瞪向Fons:“谁说的?我会下厨!区区八宝粥。”他把脸转向桑予诺时,语调又变了,“诺诺等着,我现在就去煮,很快就好。”
他起身,仔细给桑予诺掖了掖被角,离开主卧前不忘叮嘱Fons:“在我回来之前,你留在这里。看护任务暂时交给你了。”
Fons抗议:“我是医生,不是护工!”
庄青岩充耳不闻地走了。
Fons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床边踱几步,站定,目光落在桑予诺脸上:“Chrono,特意把他支开,是想和我说什么?”
桑予诺迟疑几秒,低声开口:“他今天……杀了一个人。”
Fons已经从卫森那里得知图兰大道上发生的一切,闻言只是耸了耸肩:“一个意图枪杀他,并企图引爆满载汽油的货车,制造大规模伤亡的职业杀手。从任何角度,那都是正当防卫,甚至是为民除害。”
“不,我不是在讨论法律或对错。”桑予诺轻吸口气,因发热而湿润的眼睛看向Fons,带着清晰的忧虑,“我担心的是青岩自己……那毕竟是终结了一条生命。血和脑浆喷在窗台上,他通过瞄准镜,看得清清楚楚。放下枪之后,他摸我的后背时,手指冰冷。”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Fons,他真的不需要……做一些专业的心理疏导吗?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他以后的负担。”
Fons这才真正明白过来。桑予诺是在担忧那一枪对开枪者本人可能造成的心理冲击。毕竟,瞄准镜里的不是移动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头在瞬间爆开。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Fons心头。他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耐心解释:“我明白你的担心。不过,关于这一点,或许你该多了解一下Cyan的过去。你知道他热衷各种极限运动,但这不止是爱好。他在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读书期间,曾通过关系,找前特种部队成员系统学习过格斗和射击。后来更是在对方引荐下,进入一个非公开的军事化训练营,每年都会去待上一两个月,持续了好几年。他参与过不止一次实战性质的行动,早期是演习,后期……据我所知,不那么‘演习’了,具体细节他没多说。”
桑予诺微微睁大眼睛:“这已经远远超过‘寻求刺激’的范畴了……家里没人管吗?”
“那是他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的事,最冲动、也最需要建立某些认知的年纪。”Fons的语气有些含糊,“他父母并不清楚内情,大概以为是某种高级别的夏/冬令营。但我知情,并且没有阻止。原因有两个:第一,那是他清醒的个人选择;第二,我认为他需要。他需要在一个受控的、极端的环境里,充分了解自己的力量,学会控制那些……破坏性的冲动,明白生命的重量和夺取它的后果,而不是在现实世界的某次失控中,伤害自己或无辜的人。”
“当他带着双硕士学位从荷兰回来,进入飞曜之后,确实比青春期稳定了许多,但也更加锋利了。顺带一提,他的第二个硕士专业是‘机械、航天航空与制造工程’,毕业设计课题是‘无人机战斗系统模块化集成与战术应用’。”
“所以,”Fons总结道,甚至带着点自嘲,“今天开枪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心理冲击,大概是他所有潜在问题里,最不需要我们担心的一个。”他拿起体温计,又给桑予诺测了一次,“39℃,已经在退了,很好。”
桑予诺垂下眼帘,盯着被子上的花纹,若有所思。
Fons犹豫了一下,还是诚恳地开口:“Chrono,我替Cyan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在关键时刻那么果决地抓住方向盘,命令卫森冲过去,他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桑予诺轻轻摇头:“他也干掉了狙击手,救了我,也救了可能被波及的很多人。扯平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和他之间,不用说‘谢谢’。”
——我们从不说谢谢。我们说过无数次“拜拜”“早点来”“下次去那边”“怎么这么久”,甚至互相骂过“白痴”,又同时说过“和好吧”,但从未道过谢。
日记里的字句蓦然浮现在Fons脑海。这一刻,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悬着的疑问,仿佛尘埃落定。那些童年的邂逅、无奈的分离、重逢后压抑的三年婚姻、Cyan失控的伤害……都是真的。而眼下,这段伤痕累累的关系,正因这一场祸福难料的失忆,在艰难地,缓慢地,向着好的方向弥合。
一个感情骗子,会为了目标差点搭上自己的命,并在车辆失控的瞬间本能地用身体去保护对方吗?
Fons给桑予诺换上新的退热贴,长长地舒了口气。或许,他真的可以开始考虑准备一份合适的结婚礼物了。
就在这时——
“砰!”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连地板都隐隐震动了一下。
两人皆是一惊:难道凶手胆大包天到直接冲击别墅?
Fons立刻起身,刚要开门查看,房门就被从外面敲响。管家叶尔肯站在门外,表情镇定,只是语速稍快:“庄总让我上来告知一声,厨房发生了点小意外,并无安全威胁,请二位不必担心。”
“小意外?”Fons挑眉,“什么意外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桑予诺也忍痛坐起身,望向门口,侧耳倾听。
叶尔肯措辞严谨地回答:“庄总在使用压力锅烹制莲子时,发生了一点操作上的小误差,导致压力阀工作异常,对厨房天花板造成了一些可修复性的物理损伤。”
Fons:“……”
他就知道!Cyan连煮个溏心蛋都能变成炸弹,更别说挑战八宝粥这种需要统筹多种食材和火候的高难度项目了。
“所以,都是压力锅的错,对吧?”Fons嘴角微抽。
“是的,表少爷。”叶尔肯一本正经,躬身退下,“二位请休息,我会处理好。”
管家离开,Fons关好门。刚帮桑予诺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靠枕,递过温水,楼下又隐约传来“坑里哐啷”一阵响动,像是陶瓷碎裂夹杂着金属碰撞。
这回又是什么厨具或食材惨遭毒手?Fons和桑予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点名要他煮八宝粥,是故意的吧?”Fons笑着摇头,“一个小小的报复?”
桑予诺浅笑:“一点训犬的小心得而已。精力过剩、破坏力强的烈性犬,得给它们找点有挑战性的事情做,消耗掉多余的精力,脾气自然就平和了。”
Fons大笑:“那句中国俗话怎么说的……一物降一物。”
整整一个小时后,庄青岩才端着一碗卖相勉强能称为“粥”的食物回到主卧。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可疑污渍的家居服,手背上几个新鲜的烫伤水泡,被创可贴潦草地覆盖着。
他推门进来,脸上混合了疲惫、狼狈和不易察觉的期待:“等久了吧?来,尝尝看。”
Fons非常识趣地立刻告辞,把空间留给两人。
桑予诺靠坐在床头,刚想抬手,就被庄青岩轻轻按住。
“别动,你受伤了,还发着烧,我来。”庄青岩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才送到桑予诺唇边。
桑予诺张嘴含住,慢慢吞咽。
“怎么样?能……能吃吗?”庄青岩难得有些紧张。
“还好。”桑予诺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确实“还好”,也就是米粒有些夹生,豆子有点糊底,莲子芯的苦味没去干净,红枣忘了去核,花生膜也没剥……
他接着吃下第二口,第三口,甚至给出了高度评价:“没想到老公第一次下厨就这么有天赋,甜度刚好。”
庄青岩暗中放了八次糖。每次只放一点点,因为他谨记着“淡了可加,过头难救”的厨房(临时抱佛脚查的)箴言。
而且,这是他二十八年来首次发现自己可能具备烹饪潜能,妻子果然是慧眼如炬。
桑予诺慢慢吃完了这碗粥,把红枣核都吐在他掌心的纸巾上。
庄青岩将碗勺和纸巾放在床头柜,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烧还没退干净吗。”
“已经降到39℃以下了。”桑予诺微抬下颌,轻声耳语,“老公,我现在身上还是很热……你会很舒服的。”
庄青岩霎时激出一背寒栗,连呼吸都颤抖起来,热气如濒死的灯蛾扑打在桑予诺脸上。他近乎哀求地说:“诺诺,别说了。”
桑予诺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揽住他的脖颈,继续恶魔的低语:“右边腹部的这道疤,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真奇怪,医生明明说恢复得很好,为什么还会疼呢?
“我不是瘢痕体质,可这道疤就是一直在增生,凸起来,很丑。夏天我都不敢穿泳裤,怕吓到别人,也怕别人问起。
“其实你以前对我也没那么坏,真的。钱随我花,礼物不停,除了刚结婚那阵子,后来也很少真的动手打我。会疼,是因为你的太大,时间又久……是我自己不经用。
“至于米兰那晚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就习惯了,对日常生活其实没什么影响。你以前不是说,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去找女人,反正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他每说一句,庄青岩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每个字眼都是子弹,从他三年前亲手扣动的枪膛里射出,如今在空气中划着弧线转弯,呼啸着射回他自己的心脏。他被钉在原地,体无完肤,痛彻骨髓。
“诺诺……”他像个绞刑架上的海盗,终于为曾经的烧杀抢掠付出代价,在绞索带来的窒息感中发出垂死的呻吟。
他不敢挣扎,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桑予诺保持着半拥抱的姿势,静默许久,久到绞刑架上的尸体腐烂殆尽,终于再次轻声开口:“老公,你上次说,我们‘重新开始’……还作数吗?”
尸体骤然痉挛,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而蛮横的生命力,血肉在枯骨上疯狂滋生,皮肤重新覆盖,心跳从死寂变得剧烈……
原来所爱之人的一句话,真的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魔力。
庄青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诺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些伤害,那些痛苦,都过去了……我发誓,以后我会用尽一切去爱你。我会改,会收敛所有的坏脾气和控制欲。我会耐心听你说话,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支持你读书,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工作……你会有完全的自由,会开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都给你……求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桑予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庄青岩没有等待太久。他听见怀中人轻轻地、如释重负般,吐出一个字:“——好。”
庄青岩猛地转过头,将脸颊埋进桑予诺的右肩窝。温热的湿意迅速洇湿了轻薄的睡衣布料,如同一个滚烫无声的誓言,深深烙刻在相贴的肌肤之上。
桑予诺的高烧在当天夜里就退了,但左肩的疼痛依旧顽固。平躺会压迫到骨裂的肩胛,侧卧久了半边身子又僵又麻。
庄青岩就整夜给他当人肉靠垫,让他半侧半窝在自己怀里,浅眠难安时轻摇几下,上下摸他的后背。然后他就会放缓呼吸,慢慢又睡着。
尽管自己一夜难眠,第二天庄青岩却显得容光焕发,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难以掩饰的明亮光彩,甚至隐隐带着点亢奋。
Fons上午来复查时,对他这种状态颇感意外,忍不住调侃:“爱情的力量果然惊人。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像个男大学生。”
此时的庄青岩已经给老婆喂完了早餐。当然,早餐不是他做的。
桑予诺表示,虾饺、金钱肚、干蒸烧麦、蜜汁叉烧包这些“太普通”,“配不上老公新发掘出的烹饪天赋”,等以后想到特别想吃的东西,再劳烦他亲自下厨。
近午时分,两位助理也来探病。一个带来了压箱底的云南白药气雾剂,另一个贡献了神农镇痛膏,都是出门在外必备的“神器”。
林檎向庄青岩汇报案件进展:“苏木尔警方审了廖伟一夜,手段不明,总之他全招了。不仅交代了昨天的车祸和枪击案,还把国投公司那个和他对接的中间人卖了。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玉素甫迟早藏不住,可能还不止他一个。
“按廖伟的说法,国内也有人掺和。对方帮他分期还高利贷,还绕过正常流程,直接把他的简历塞进了最终送到您面前的候选人名单里。但廖伟咬死不知道对方身份,都是单线联系。事成,他拿安家费;事败,他继续还债。”
庄青岩眉头微蹙:“这个人,对飞曜内部应该很熟悉。如果是公司的人,职位不会低。”
涉及内部问题,没有确凿证据前,林檎不便多说,转而继续汇报:“另外,从特殊渠道得到的消息,图国总统今天亲自致电苏木尔州长,发了很大的火。本来这种级别的问责,派出办公室主任已经足够,但总统阁下在视频电话里拍了桌子。州长转头就把市长叫去训话,明确表示这个案子现在由州里直辖,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更深入的背景信息:“总统如此震怒,估计是将此事定性为‘针对图国重要战略合作伙伴的蓄意侵害’,担心其恶劣影响会严重损害本国的投资环境声誉。而且,总统本人对华态度一贯友好,曾在北语大留过学,还担任过驻华大使馆的参赞。这次,恐怕是要下决心铲除毒瘤了。”
庄青岩闻言,神色稍霁:“把我们备份的EPS数据,连同取证录像,整理一份提交给州警察厅。还有你之前查到的,给廖伟和车行汇款的那个海外空壳公司,线索也一并提供给他们,让他们去挖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林檎记下,去找陈工取备份数据和分析报告。
大概是昨天的车祸枪击案上了新闻,庄青岩的公务手机一上午响个不停。来自各方关系的问候电话,统一由林檎礼貌回复了。庄青岩只亲自接听了几位国内外重要官员、商界前辈以及核心合作伙伴的电话。
私人手机相对安静,但父母的关心终究还是来了。
接起电话,庄青岩语气平稳地向二老报平安,并谢绝了他们让他立刻离开图国的建议。他告诉父母,案件侦破期间,州警会对他采取24小时近身保护,别墅外现在就有警力驻守,安全无虞。
电话那头,父母轮流叮嘱他注意安全,又传来妹妹嚎啕的背景音,于是通话在十分钟后结束了。
庄青岩的心情谈不上恶劣,但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将手机塞进裤袋,转身走回主卧。
推开门,看见桑予诺正睡衣半敞,侧着身,有些费力地给自己左肩后方喷药。
那股沉郁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庄青岩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气雾剂:“别动,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