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A-21 氟西汀
入睡前,庄青岩在桑予诺的帮助下洗了头。伤口愈合得不错,他决定第二天就去医院拆线,顺便取回那份药物检测报告。
桑予诺今夜不肯让他搂着。
庄青岩在床上翻来覆去近一小时,毫无睡意,又坚决不同意分房,直闹得桑予诺也无法安睡。最终,为了双方能合眼,桑予诺只得放弃这无声的冷战。
重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紧绷的神经才像被扎破的水球,骤然松弛,困意哗啦一声漫上来,将他淹没。庄青岩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次日,他带着助理和保镖驱车前往苏木尔国际医学中心,也把桑予诺一并带上了。
复诊情况良好,拆线顺利。金医生得知他记忆有碎片化恢复,但整体人事仍模糊不清,便叮嘱不必心急,病情已在好转,又开了半个月营养神经的药。
那份药物检测报告也交到了他手上。
结果不出所料——第二个橙色药瓶里装的,是另一种抗抑郁药:
氟西汀。
与舍曲林同属SSRI类药物,常用于治疗中、重度抑郁症。
虎狼之药,双管齐下。可见病情之深重。
庄青岩捏着报告纸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失忆这些天,无法督促桑予诺按时按量服药,而对方明知药瓶缺失,却一声不吭。
——难道之前开药的医生没警告过,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不能骤停、不能随意增减种类?还是说,从前自己替他拿药时,根本没把这些关键医嘱放在心上?
不可能没有警告。所以问题出在予诺身上。他不配合治疗,甚至……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那副温顺随和的外表下,或许藏着某种自毁的倾向。
庄青岩心头一阵绞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恼火。但更先涌上的,是几乎五内俱焚的焦急。他当即向精神科医生问明用量,亲手取了药片和水,回到桑予诺面前,要亲眼看着他服下。
桑予诺看着他掌心里的白色药片:“我怕苦。你去帮我倒杯甜的饮料——不要叫别人,你自己去。”
庄青岩这次嗅出了“调虎离山”的气息,寸步不让:“你先吃药。我兜里有蜜饯,绿巴扎买的,你最喜欢的那种。”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怎么,还怕我耍赖?之前的药我不都乖乖吃了。我想喝橙汁,老公,你去帮我拿嘛。”
庄青岩这回不上当了。他甚至开始怀疑,之前那几杯所谓“加料”的蜂蜜牛奶,药粉是否真的放了进去。
他堵在桑予诺面前,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声音沉了下来:“是你自己吃,还是我来‘帮’你?”
桑予诺扭开脸,侧影在窗外光线里显出几分脆弱的固执:“别强迫我。药给我,晚上睡前我自己会吃。”
庄青岩总不能真去掐他下巴,撬开他齿关,把药硬灌进去——那和拉斯维加斯那夜的灌酒,又有什么分别?
僵持数秒,他挫败地将两个橙色药瓶都塞进桑予诺手里,转身走出房间,拨通了当初开药医生的电话。
回铃音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对面才传来Fons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兄弟……纽约这边凌晨一点。我是个作息规律的医生,明天还要坐诊……你能稍微看一眼世界时钟吗?”
庄青岩不为所动:“是你自己说的,‘如果发现情绪或行为失控,立刻打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Fons的声音明显清醒了:“怎么回事?你又干什么了?”
庄青岩总不能说“你开的药太苦,我老婆不肯吃”,更无法解释“当初描述的症状全是我妻子的”。
思忖片刻,他选择坦白一部分事实:“前阵子我在苏木尔出了车祸,头部受伤,导致失忆。随身带的药瓶也散落了,目前只找回两个,舍曲林和氟西汀。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种类,也不清楚最近几天只吃了舍曲林——或许连这个都没吃——会对病情和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你——失忆了?”Fons一贯慵懒的声线陡然提起,透出明显的吃惊与紧张,“是脑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你的信息,是助理林檎告诉我的。”
“听着,Cyan,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印象,首先你得相信我。我们从小关系就近。外面说我是家族医生,但说实话,我没正经治过几个亲戚。只有你,医疗档案在我这儿是长期、持续的。你得先信任你的医生,我们才能谈下去,好吗?”
庄青岩心想:看来失忆前的我也没完全信任你,否则找你治疗时,怎么会连真正的“病人”都不让你见?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Fons是表哥,手握他的长期病历,总比异国他乡的陌生医生可靠。于是他沉声道:“好。你说。”
Fons的语气变得格外清醒而专业:“近期我给你开了三种药:舍曲林、氟西汀、丙戊酸钠。前两者需长期服用,都是一天两粒。丙戊酸钠是心境稳定剂,在情绪、行为失控时短期使用。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失控到什么程度了?”
庄青岩想了想桑予诺的状态,斟酌道:“不是失控……是抑郁吧。可能很想离婚,想离开身边那个没兴趣、甚至厌恶,但因为压力、习惯或心软,又不得不待在一起的‘伴侣’。三年多,时不时被监控、暴力对待……不抑郁才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仿佛在消化这些复杂且荒谬的信息。
再次开口时,Fons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艰涩:“Cyan……你没有抑郁症。至少在我手上治疗的这些年,从没有检测出抑郁症状。我是神经内科医生,不是精神科。”
庄青岩愣住:不是抑郁症?
“那是什么病?”他追问,“你为什么开抗抑郁药?”
“冲动控制障碍。”Fons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患的是这个。在过分强烈的欲望驱使下,会采取某些不当的、甚至危害到自己或社会规则的行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心理满足,或者缓解精神紧张。
“它有很多分支——偷窃癖、纵火癖、病理性赌博、强迫性性瘾……你不属于其中任何常见类型。但这不意味着程度轻微。Cyan,你一直在服药,因为你自己也不愿被那股冲动控制,做出破坏性的事。
“那些药不只是抗抑郁,它们能增强前额叶的抑制功能,改善情绪冲动。”
庄青岩陷入另一种震惊:原来生病的人不是桑予诺,是我?!那些药真的是开给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再次质疑,Fons的语气转为严肃:“现在我觉得你有新麻烦了。把你在苏木尔的地址给我,我得飞过来一趟。”
新麻烦?是指失忆吗?庄青岩开始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你明天不是要坐诊?”
“哦,那个没事,大不了换家医院。反正我平时也是干半年歇半年,就当提前休假了。”Fons对此满不在乎,“再说,你比上班重要。天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这话让庄青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家伙顶着个欧洲贵族姓氏,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情感外露的美式做派。
“这话留着对你父母说。”庄青岩硬邦邦地回道,“在亚洲,亲戚间不这么说话。”
“好吧,含蓄的亚洲人。”Fons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怀疑你有新麻烦,因为你刚才提到了‘抑郁’和‘想离婚’。显然,‘抑郁’是个误会。而‘想离婚’——”
庄青岩接口:“也是个误会?所以他——我,其实并不想离婚,对吧?”
Fons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那可能是个新‘症状’。Cyan,我怀疑你患上了某种妄想症,比如……幻想自己有个妻子。”
庄青岩:“……”
庄青岩:“我有没有老婆,自己不清楚?什么叫妄想症!难道我每天晚上抱着空气睡觉?你到底是哪门子庸医——”
“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电话那头传来Fons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庄青岩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陡然窜起的火气,“不用订民航。你继续睡,睡醒再说。我让飞机去接你,还是那架湾流G700,尾翼编号‘VQ-BGF’,很好认。十四小时后,纽约肯尼迪机场,你在Atlantic Aviation的FBO登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愉悦的口哨。这意味着他不必费力协调航班、托运行李、在拥挤的主航站楼排队。他将享受FBO独立区域的私密与高效,体验“从家门到机舱”的顶级服务。
这是身家百亿的富豪待遇。在飞曜打开中亚市场之后,或许将过千亿。
所以Fons始终认为,Cyan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哪怕他身负顽疾。
作为表哥兼家族医生,他会尽力为这棵注定参天的巨树修剪病枝。他会的。
通话结束。
庄青岩捏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关于“药”的一切线索,开始在他脑中急速串联、重组。
一旦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破绽便随之显露。
——确认是舍曲林那天,他让予诺服药,予诺却让他去拿两杯蜂蜜牛奶,往其中一杯撒药粉,然后去了洗手间,回来时一路打喷嚏。在他转身取外套的短短几秒,予诺已喝完了“加料”的那杯,将另一杯递给他。
室内暖气二十四小时不停,真有那么冷?那是不是调虎离山?趁他转身的间隙,两杯牛奶是否已被调换?蜂蜜是不是为了掩盖药味?
——有撤药反应、失眠辗转的人是他。而他们喝完牛奶后,予诺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说“睡吧,好好睡一觉”……对方其实心知肚明。
——予诺没有抑郁症,并且知道药是他的,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一次次将药下进牛奶,让他毫无知觉地服下?
回想起桑予诺当时天衣无缝的神情、镇定自若的举动,一股寒意骤然顺着庄青岩的脊椎窜上。
如果对方把药换成毒,他恐怕已经死过五六回了!
但这股寒意,仅仅持续几秒,便诡异地化作一缕微弱的暖流:予诺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即便曾遭受过那样不堪的对待。这是否意味着,在那份善良的天性之下,予诺对他……或许也存着一丝,有别于怜悯或责任,更接近“爱”与“依恋”的感情?
庄青岩拿不准。
除了用钱购买赎罪券,他是否还能奢望,用这缕隐秘未明的情愫,兑换一个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霍然转身,回到房间。
桑予诺正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树梢,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庄青岩径直走到他身旁,开口:“这些药都是我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
桑予诺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说了……你就会信吗?那时候,你连我的身份都怀疑。”
庄青岩气息一滞,压下翻涌的情绪,却压不住暗藏的小心翼翼:“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
桑予诺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带着理解与包容:“你总是睡不踏实。失眠,大概还有些焦虑吧。掌管这么大公司,压力大,难免的。我明白。”
庄青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倏然一松。
予诺还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是“冲动控制障碍”,不知道那病症意味着怎样危险而不稳定的内核。他只以为是“压力大”“失眠焦虑”。
幸好。不,是万幸。否则,谁能忍受与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朝夕共处?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又问了一句:“除了失眠、焦虑,你觉得,我还有别的什么……问题?”
桑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你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但最近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他只是觉得我“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庄青岩几乎要感谢上苍。是的,是的,我在努力控制了。所以,可不可以……
在他暗自庆幸时,桑予诺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我知道不该偷偷给你下药。但我怕说出来,你非但不信,还会像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逼我吃你的药……我没有抑郁症,真的,老公。我不吃药,也不要看什么专家……”
庄青岩心头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你没病。”他的声音缠绕在桑予诺发间,劫后余生般微颤,“有病的是我。诺诺,其实我——”
他蓦然顿住,将冲到嘴边的真相硬生生咽了回去。不,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
他缓了缓,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稳:“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就是失眠和焦虑,都是小问题。以后我会每天按时吃药,你不用担心。”
桑予诺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片刻,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好。老公,我每天提醒你吃药……你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