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齐明元年,三月初十。
新皇登基,对京城百姓并无太多影响。
据说这是新皇地位稳固,故而各项政令如常进行。
即便这样,闻淮也有些抽不开身,毕竟刚登基,事情还是很多的。
但比闻淮更忙的,肯定要数礼部。
礼部官员都快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总感觉自己都要累晕过去。
国丧,登基大典。
即将到来的会试殿试。
老头看到新皇,差点翻白眼,还好他忍住了。
幸而新皇还算大度。
先皇下葬时出了几个岔子,皇上也没多计较,只让他们改好即可。
登基大典也说不用铺张浪费。
这才免了很多繁文缛节。
而且给了不少便宜行事的权力。
即便如此,到了会试这里,还是让大家忙得够呛。
虽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早有定例。
但之前时间充足,可以慢慢准备,现在一天当五天用。
先要整理会试所用席舍。
再敲定主考官同考官人选,更要彻查这些官员家中是否有子弟参与今年会试,但凡有联系都要避嫌,重新再挑官员。
比如原本抽调到礼部做事的宋老爷,便被排除在会试之外,甚至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直接让他去工部帮忙,换了个与会试无关的工部官员去礼部做事。
原本大家都知道。
京城大名鼎鼎的考生宋溪,便是宋大人的七公子。
幸而宋大人自己谨慎,没有太出风头,否则肯定会引起很多官员嫉妒。
原本南山才子,京城才子宋溪。
经过贺表奏章一事,已然天下闻名。
等这些考生们回到家乡,难免要感念宋溪戚元任等人仗义出头。
否则会试的事,不会那么快定下。
只是举人,便有这般勇气,实在了不得的。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
更让其他大人羡慕了啊。
说到宋老爷,不得不提到宋家。
宋渊卧病在床自怨自艾不用多讲。
主要是宋潋那边有点事。
自宋溪名声更加响亮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宋老爷动过心思,但宋溪问过妹妹的想法后一口回绝。
妹妹到今年八月才满十六,在宋溪看来,也是为时尚早的。
看到宋溪态度,宋老爷才不再多说。
估计也想着等儿子考上进士,说不定八女儿的姻缘会更好。
他甚至有些埋怨宋夫人,觉得给宋夫人之前给女儿们选的门第太低了,有的还是做妾。
要是留到现在,嫁得只会更好。
宋溪还专门回家一趟,让妹妹跟小娘安心。
孟小娘心里生气,恨不得宋老爷赶紧离京。
在京城耽误她出去逛街不说,还惦记女儿婚事。
宋溪道:“娘你放心,等会试殿试结束,他肯定要走的。”
就算不走,到时候自己也不会让他影响家人。
在宋溪心里,自己的家人唯有母亲跟妹妹
安抚好小娘,到妹妹这里,宋溪发现似乎根本不用安慰。
宋潋确实不用,她这些年做买卖见多识广,知道自己有最大的依仗,便是哥哥。
反正不怕他们爹。
宋潋脸上带着喜色,张开了些的面容很像孟小娘,长得也是很漂亮的。
她此刻很是兴奋,低声道:“哥!我找到一处宅子!他家正要出手呢!”
宋潋还画了个示意图。
宋家宅子坐北朝南,之前闻淮买的房子一个在东面,一个在东南角。
本想着在东面墙打通,宋潋跟孟小娘搬过去即可。
之后他们分手,那两个方向的宅子被堵住,其他挨着的房子也没人卖。
直到宋潋细细研究,发现自家西北角花园,跟另一家闲置已久的房子挨了一点点。
即使如此,也是能打通做一处的,只是出入的地方小了些,仅有一处门了。
宋溪大喜:“这样好,对咱们来说更好了。”
反正跟这边交际越少越好。
宋潋点头,她就知道哥哥懂自己!
“而且那个宅子不算大,不用雇太多家丁小厮丫鬟,对咱们一房来说负担也小。”宋潋算的极好,连后续支出都列出来了。
宋溪拿出自己名帖,想了下,又盖上潺甫的印:“拿着我的名帖去做交易,衙门跟中间人都不敢坑骗。”
宋潋点头,她也正要这个:“只是那家人在外地,仅留一对老夫妻在这,还要等他们主人家回来,估计要到四月了。”
“不着急,他们肯买卖即可。”宋溪说着,又把本月领的朝廷举人月银给妹妹。
宋潋却不要这些:“钱够的,哥哥放心!”
他肯定放心,妹妹做事很厉害的。
等宅子的事敲定,他就会开口让母亲搬到新买的宅子。
以后离宋夫人宋渊越远越好。
之前没有进展的事,现在也顺利推行。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
回到明德书院,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许滨柳影问了,宋溪也说了实话。
反正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家情况。
柳影赞道:“不错,等办妥之后就能搬了。”
“只要分开住,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许滨点头。
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的母亲跟他不是一条心。
宋溪似乎也想到了,委婉道:“不管是住原来的家里,还是搬出去另住,都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没什么标准答案。”
许滨知道宋溪在安慰自己,笑道:“嗯,你说的对。”
这让宋溪没法接。
大家都知道,许滨的话口不对心,可他都这么讲了,也没法再说。
柳影缓解尴尬:“听说礼部又在核对考生名单,估计要正式印卷了。”
“这次卷子不提前发,到了考场才能领呢。”
宋溪道:“这跟京城童试似乎有点像。”
“到时候分排唱名,几千考生分成二十列领卷子进考场。”
此举既是时间仓促无奈之举,同样也能防止提前拿到试卷,早早把优秀文章抄写在草卷上。
若正好押对题了,那就赚大了。
不过这种方法,只适合临场发挥不行的考生,或者对自己毫无信心的考生。
又或者,有名师押题的人。
别看现代大小考试,都有“专业”的人押题。
古代也一样。
很多人研究近些年会试会试考题,揣摩朝廷风向,在位者风格,以及出题考官平日研习学问,崇尚何种学说。
把这些研究透彻后,就可以押题了。
押个二三十道题,再让文辞俱佳的书生写好文章,考生尽数背下。
到了科举场上,只要有题目稍稍符合的,便能背默一篇。
这种方法多被读书人鄙视。
可愿意效仿的考生却极多。
毕竟这是会试。
考完会试,便只等着做官。
不仅自己,连带亲朋好友飞黄腾太大。
此种诱惑之下,搞歪门邪道,似乎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所以这次试卷不发到手中,竟然阴差阳错的堵住其中一条作弊之路。
当然了,押题背诵这种路子,还是堵不住的。
只能看出题人的本事,尽量不猜到科举试题。
宋溪又道:“听说这次考生,共有四千二百五十七人。”
“就算分排唱名,也要耗费时间。”
“估计咱们肯定要提前进考场。”
像三年前的会试。
便是四月初九考试,四月初八傍晚提前过去。
今年这种情况,只怕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排队了。
宋溪他们讨论着考试时间。
另一边已经有人统计出今年主考官同考官名单。
不过这些东西,大家不会分享出来。
至于考官们专精五经的哪两门?
更是鲜少人知道。
只有少数人可以拿到所有消息进行研究。
明德书院梁院长不喜学生如此,故而东院学生便是想讨论,也要出了书院偷偷进行。
期间闻淮还送来信笺,问宋溪要不要考官们的出身背景,总之想要多详细的都有。
自新皇登基后。
明德书院根本拦不住他,故而还是每日一封信。
可惜这些信依旧被塞到箱子里,别说宋溪压根不看,就算看了,也不会搭理。
即使他知道,闻淮给的信息,肯定准确无误。
而南山脚下,半真半假的消息几乎满天飞。
更有甚者,说什么自己可以买通考官传递试卷,只要给多少多少银子即可。
这种肯定是骗钱的,前脚交钱,后脚人家就跑路。
这种事考生也不敢报官,否则自己先被抓起。
以前童试乡试有多疯狂。
那会试的疯狂直接翻倍。
南山五家书院还有约束,在附近备考的考生却依旧随心所欲。
反正戚元任不胜其扰,他正在另寻住处。
只是临近会试,京城住宿格外紧张,贵的离谱。
戚元任虽是举人,但穷惯了,根本不舍得胡乱花钱。
宋溪知道他的困境,当下就道:“我家书铺后院可以腾出个房间,我让他们把院门一关,就会格外清静。也不收你银子,只是地方小些。”
戚元任大喜,也不客气道:“好啊,你说地方,我立刻就搬。”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滨反而道:“要说清静,不如去萧家住,萧克应该会同意的。”
萧家在京城的宅子确实安静。
但戚元任跟人家不熟啊。
反正说来说去,还是愿意去宋溪家的铺子。
宋溪当下写信:“把信交给刘掌柜,刘掌柜会告诉我妹妹的,当下就能住下。”
戚元任点头,他把这人情记下了。
那许滨还要再说,却被宋溪柳影一起拦下。
一直到戚元任离开,柳影才道:“那是萧家,何必欠江南萧家一个人情。”
要说住处,身为举人的戚元任绝不是没有容身之处。
可跟萧克本人来往就算了。
若欠萧家人情,以后是要还的,那就大可不必了。
还是欠宋溪的比较简单。
因为大家都知道,宋溪绝不会挟恩以报。
许滨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对戚元任厌烦得很。
以前以为,宋溪身边这群人里,唯有他和宋溪有望中进士。
顶多加个年岁大些的景长乐。
现在看来,又多了个人。
而且戚元任跟他一样,也被宋溪照顾,同样住到书铺后院。
为什么宋溪身边的人那么多。
他不能理解,甚至有点不能接受了。
还好这些想法,是回了号舍之后才爆发。
可另一边,柳影走得极慢,显然有话想同宋溪讲。
宋溪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过以后,还需要柳兄多帮我解围。”
越是临近会试。
许滨的情绪愈发外露。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又或者是他一直这样,只是以前不熟悉,所以没发现?
柳影很少评论别人家事,这会也道:“或许跟家人有关。”
宋溪不愿多讲,他只道:“考试为重,别的我都不在意。”
一个闻淮就够纠缠不清了。
他现在就好奇闻淮的真正身份。
再者,真闹出点事。
他可不知道闻淮会做什么。
别看闻淮好像改了一样,但改的也是有限度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许滨真的没什么想法。
在宋溪看来,只是普通好友而已。
而他好友真的很多啊。
柳影见他明白,深深叹口气,赞同道:“考试重要。”
考完会试,一切就会了然的。
可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只能尽力温书。
希望在最后时候有所进步。
这几乎是所有考生们的心愿。
安静也好,奔走也好,找各种方法也行。
大家目的都一样。
在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会试里拿到名次。
以后为官做宰,飞黄腾达。
明德书院东院举人,也收到一套梁院长亲自出的考题。
如果说西院秀才考乡试之前,训导助教们会进行模拟考试,还会专门出题考究。
那东院举人会试前。
便不会有模拟考了。
一则大家都知道连考九天是什么样子。
二则举人年纪要比秀才大,更为沉稳,不用多担心。
但要说东院训导助教对他们的考试不上心?
那就大错特错了。
临考之前,有梁院长亲自出的试题,便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要说押题?
那倒不是。
而是梁院长出的考题,必然包罗万象。
在考前最后半个月做,是查漏补缺的利器。
只要这套题做完,东院学生便会发现自己的问题。
据说此题拿到市面上,价值至少三千两银子。
但拿到考题的东院学生,没人想着拿去卖钱,只会埋头做题。
会试重要,还是三千两重要?
谁心里都有数!
再说了,这题目明德书院严禁外泄,若不守规矩的,难免被训导斥责。
每个书院都有自己的复习方法。
京城的备考士子们,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了。
宋溪也不例外。
已经考到现在,他不能松懈。
也有人担心他,说他盛名在外。
若会试成绩不好,估计会被有心人笑话。
登高跌重,名声响亮未必是好事。
宋溪赞同这句话。
但现在这种情况,哪还有什么退路。
再说了,就算他这次没考上,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反正会试不限制年纪,他考到一百岁都可以!
与其担心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复习!
进到四月。
本地不少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书院。
考试临近,有些人想跟家人团聚,稍稍缓解焦躁情绪。
宋溪家住本地,却是不想回的。
母亲跟妹妹什么时候都能见。
这个时候回去,难免面对一脸殷切的宋老爷,还有一脸怨毒的宋渊。
衡量过后,还是留书院更好。
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的作息表,按部就班锻炼、复习、温书、做文章。
他的习惯从在文家私塾开始,再到明德书院西院,东院,几乎雷打不动。
就算在别院,又或回到家中,也鲜少偷懒。
从云益二十三年九月起。
每日寅时正刻起。
洗漱、锻炼身体、背书、练字。
之后课程增加,又或看些农耕、算数、围棋等书。
中午休息半时辰,便拿起书本,可谓博览群书。
明德书院藏书阁里所有书籍,基本被他借遍了,其中笔记都不知做了多少。
下午有课便上课,没课做文章,研习时文,看名家著作,理解其精神内涵。
又或者继续精进骑射。
到了晚上,背书读文章,直到亥时后再睡。
差不多是每日早上四点多起来,晚上十一点后睡。
乡试揭榜前还会找前男友解解闷。
自再回书院,只有更勤奋的份,几乎一腔热情全都扑到书本上的。
算起来,至今为云益二十七年四月,又或者是齐明元年四月。
至此三年七个月。
宋溪勤耕不缀,日夜用功。
除了天赋异禀外,苦读之功绝对远超他人。
只夸他的聪明天分,甚至是对宋溪的轻看。
他的努力,同样值得称道。
四月初七,又一个清晨。
宋溪拿着拿着春秋来到溪水边。
这是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早起水流格外清凉,泼一捧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宋溪又拿凉水洗洗脸,就听身后传来梁院长的声音。
梁院长依旧头发花白,白须白眉,说话却中气十足。
“马上就要考试,不怕生病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赶紧把脸擦干净:“见过院长大人。”
梁院长微微点头,坐到石头山,认真打量宋溪。
他有无数话想说。
不管是宋溪的聪明努力,还是他的心性品德。
又或者新皇的态度。
可话到嘴边,还是道:“马上考试,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气馁。”
“明德书院永远可以庇护你。”
他只能尽力撑着。
给东西二院的学生们,有个安心读书的地方。
宋溪知道梁院长说的是谁。
但随着新皇登基,闻淮已然能自由出入明德书院。
即使院长为他与人交恶,依旧不能解决问题。
还是要他自己立起来,才有一丝机会。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前路如何。
他都会努力考试的。
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太过分吧?总要讲点道理?
宋溪点头,却也道:“学生知道书院是我的退路。”
“但向前也是一种退路。”
走的越靠前,退路就越多,这道理也没错的。
梁院长忽然笑:“治世不得真贤,譬犹治疾不得真药也。”
此话出自东汉《潜夫论》,全书主张德法兼施。
宋溪自然也是读过的。
梁院长又道:“文昭国近些年之得失,或许就在你手。”
宋溪震惊。
院长大人!
我知道我挺聪明的。
但不至于吧?
我考公还没上岸呢!
您夸的有点过分了吧。
院长只笑:“好好备考。”
“明日,就要上考场了。”
宋溪拱手,向院长承诺。
他会的好好备考。
这点毋庸置疑。
跟宋溪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
四月初九的考试。
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提前排队。
虽说参试者都举人,官府会给些体面。
可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该排队还是要排队。
文昭国各地的贤才士子,齐聚京城贡院。
熟悉的文武官员,熟悉的考试制度,熟悉的进场方式。
夫子家人相送不必再说。
稍微不一样的,便是会试提前半天进入。
更加不一样的。
还是要数进场的考生们。
童试,与没有功名的本地学生一起比。
乡试,与本地极出众的秀才比较。
会试,全国各地的天才们都来了。
此次考试,便是选出天才中的天才。
四月初八傍晚。
京城贡院四千二百五十七名考生落座。
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道:“陛下亲临!”
新皇?!
宋溪想抬头看看,但都知道不合规矩,也知道即使抬头也看不到。
皇上只是去隔壁考官院看一圈,并不会来学生考场。
再听“恭送皇上”声音落下。
夜幕也降临了。
宋溪再次在贡院里休息,闻了闻这次的被褥,没有闻淮准备的熏香了。
下一秒,宋溪直接沉沉睡去。
睡觉这种事,用的着准备其他的吗!
他能秒入睡的!
齐明元年,四月初九。
随着天光乍亮,考生们陆陆续续醒来。
会试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