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门口,简澜将门打开后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声响,四周静悄悄的,除去风灌进来的声音之外,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简澜有点失望,他走了进去,他猛然发觉,这间偌大的屋子真是冷得过分。
他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地毯上,蜷缩起身体,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做什么了。
之后的一天里,简澜开始凶猛地发起烧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到医疗箱,简单地为自己处理了伤口,随后握着纱布又沉沉睡去。
高热让他的脑袋里一塌糊涂,甚至产生了幻觉,他的嗓子干涩,只要动作稍大一些就会撕心裂肺地开始咳嗽。这具破烂的身体禁不住更多摧残。
就算是死在这里,说不定也没有人会发现。
简澜的细眉一皱,茫然地睁开眼,高烧不退让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浑身是汗,只是抬起手都能让他气喘吁吁。
眼前是一片白雾,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让这片白雾时不时地涌动起来,在他晕头转向的脑子里化成一幅诡谲的图画。
白雾……
简澜抬起手,不确定地挥了挥手,果然,模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简澜怔在原地。
他能看见了……
虽然只有很模糊的影子,但是总比之前无边无际的漆黑空洞要好得多,没想到一场高烧,竟然让他重新恢复了视力。
简澜扯了扯嘴角,下一刻就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剧烈的灼烧感弥漫在整个胸腔里,咳嗽稍缓后,他栽倒在床上,连呼吸都快听不见了。
敲门声响起,床上死气沉沉的人动了动,简澜爬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希尔德已经放弃他了,这世界上除了戚则,没有人还会来找他,敲门声还在持续不断,简澜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戚则吗?
屋外的人好像没有了耐心,敲门的频率越来越快,简澜的心重重一跳,随后他反应过来虚弱地跌下床后,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到门边,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门。
韦森特眼疾手快接住了软到在他面前的简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简澜在看清他的第一秒就像被抽走了灵魂,霎时间变得冷漠又空洞。
“是你……”简澜轻声道,挤出两个字他又开始咳嗽,他闭上眼睛盖住失落,是了,如果是戚则,根本就不会敲门,这是他们的家,哪需要这样。
韦森特将他平放在地毯上,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四处按了按,发现简澜应当只是发烧后他便从容起来。
他看着简澜一动不动的眼睛,问道:“能看见了?”
作为医生,他当然能发现简澜突然灵活起来的追视,他的眼睛应该有所好转了,虽然人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
“很模糊。”简澜如实答道。
韦森特麻利地为他注射药物,点头道:“不管怎么说终归是件好事。”
“你怎么来了?”
“啊……”韦森特抬起头,像是才想起这回事似的,他说:“其实我是来告别的。”
他按住简澜手背上的血孔,顺势坐在地上,“你和希尔德见过了吧。”
是肯定句,他看见简澜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当时希尔德的人将他扔在原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去楼空,连大门都空荡荡地敞开着,他愤愤不平地朝着空气束了个中指。后悔当初拉扬和希尔德找上门的时候,他就应该跑远一些。
好在也还来得及,韦森特当时便下定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去当他的义务医生,今天行医回程路过这里,视线瞥过这间屋子时却见到窗帘动了动。
他觉得怪异,但是上来敲响了门,还好简澜还有意识,打开了门,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嗯……感染发炎导致的高烧,伤口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要是我今天不来,你这样的状态不知道能挺过几天。”
“咳咳……”简澜声音嘶哑,“谢谢。”
他有气无力,韦森特看着他遍体鳞伤的样子,挑挑眉,难不成希尔德虐待他了?
“这是希尔德干的?”他挑开简澜随意裹上的纱布,略带惊讶。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韦森特的眼睛转了转,调笑道:“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希尔德封建大家长式的掌控,毅然决定投入戚则的怀抱,与她反目成仇,经过惨痛的抗争,最后逃出魔掌?”
“……”简澜的睫毛颤了颤。
“嗯……”虽然过程好像不是韦森特说的那样,但结果倒是差不多。
“?!”韦森特瞪大了眼,他以为东方人写的这种凄美爱情故事是编的。
他干笑了两声,又自觉无话可说,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好吧。”
“你要离开了吗?”简澜问道。
说起来今天来的正事,韦森特伸了个懒腰,“是啊,比起在两个疯子之间周旋,我还是更喜欢毫无负担地救治伤员。”他要是再不跑,说不定哪天被这两人悄无声息干掉也是有可能的。
韦森特漫无边际地想道,“所以你大概不会再天天见到我了。”
他心里很复杂,最开始他接近简澜和戚则,单纯是被拉扬胁迫的,他对拉扬爱看好戏的态度嗤之以鼻,也对希尔德近乎机械般的冷血感到轻蔑,他看到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搅在拉扬和希尔德无聊的争斗里。久而久之便有了不忍心。
不过个人能力有限,他既没有阻止拉扬带走戚则,也没能阻止希尔德带走简澜,这两个人兜兜转转,说不定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韦森特起身,“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衣角掠过一条弧线,他转身朝外走去。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简澜支起身,轻声道:“再见。”
“你在《明日医学》上发布的论文我看过,你是个好医生。”
模糊的背影停了下来,他背对着简澜,许久后才轻笑一声,他伸出两根手指挥了挥,“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战场上!”
门被关上了,简澜的眼中又只剩下了白茫茫的模糊场景。
韦森特为他注射的药物短暂地起了作用,他头脑昏昏沉沉地躺在地毯上,直至夜色笼罩,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上冷热交替,他在梦境和现实里反复循环,一会是恶劣天气里冰冷的战壕,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隐隐闪动的星光,身上流出的血都快要结冰,一会是男人温暖的胸膛靠在他的背上,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骗子……”简澜喃喃道。
他一直就畏寒,这也是他轻易纵容戚则一再靠近他的原因之一,没有人不贪恋温暖,但是如果早知道这一切都会那么快离他远去,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踏进来。
尝过无微不至的陪伴和呵护的滋味,就再难以适应孤独冰冷的环境里,他不喜欢希尔德为他准备的那间病房,实在是太冷了,所以他义无反顾走了回来,天真的以为这间屋子会有不一样。
但是这里也一样冷。
简澜翻了个身,张开嘴艰难地呼吸起来,他又开始发烧了,烧出了幻觉,他躺在地上,昂起头,仿佛看到落地窗里倒映出来的无垠星光,和他在戈壁滩的战壕里看到的一样,他伸出手摸了一把胸口,连钝痛感都那么真实,似乎此刻心脏在源源不断地流血。
那一定是在流血,简澜想道,不然怎么会这么冷,冷到快要死掉了。
他爬了起来,挪动到窗边,将脸贴近玻璃,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也许死了也行,死了就能问问戚则为什么要把他扔下了。
“戚则……”
他不知道要怀念谁,翻来覆去只会喊他的名字。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简澜扭过头,眨了眨眼,是幻觉吗?
也许是韦森特又回来了,出于一丝求生的本能,他拖着步子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他的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冷漠的气息,看见来开门的人,他抬起来敲门的手停在了空中。
简澜抬起脸,模糊的视野中陡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愣了愣,其实他忘了戚则离开有多久了,应该说从那一天起,时间就不重要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从中央塔那里醒来又跑出去,回到这里呆了多久,他只知道,戚则离开之后,他的生活过得很糟糕,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以至于现在见到他还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门口的人也一动不动,简澜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委屈,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你去哪里了?”
你怎么不回来,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高烧的持续折磨让他现在十分脆弱,要是再多说几句,他也许就要掉眼泪了。
他在想,幻觉也好,真实也好,戚则回来了就好。
他走上前一步,靠进戚则怀里,闷闷的语气似嗔似怒:“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戚则顿了顿,伸出手掐住简澜的脸颊从自己肩上推开了一些,他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我见犹怜的脸,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渗人的笑意。
真有趣,简澜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