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
电梯门闭合的一瞬间,秦勉闪身跟了出去,白大褂的衣摆将将擦过闭合的门缝。
“程泽!”
身后是更加惊惧的嘶喊:“秦勉!”
紧急时刻,肾上腺素飙升,不适和疼痛在这一刻全不见了,一切的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
秦勉听见娄阑在电梯里大声呼喊自己,但他没时间回应了,他只知道电梯要下去了,娄阑没法跟着他出来了,那他便放心了……现在,他要做的,是绝不能让程泽一个脚骨折、手也不利索的病人冲进火灾现场!
“程泽你站住!”程泽腿脚有伤,秦勉很快就追上了那人。
他死死抓住程泽的手臂,可那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即使是个有伤之人,体力也比他好太多,一下子就将他甩开,视线在走廊里四处搜寻,很快锁定了消防柜里的灭火装置。
不管怎么说,程泽是专业的消防员,秦勉实在拦不住,眼下这种情况也没法阻拦,连忙开了个灭火器跟程泽一齐靠近了起火的房间。
火焰的热浪铺天盖地地迎面扑来,浓烈的黑烟直往人嗓子和鼻腔里钻。
秦勉两只手都操作着灭火器,吸进了不少烟,鼻子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闷痛,嗓子也火烧火燎,两只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里面还有人吗?!”是程泽在对着逃出来的那名康复治疗师大声询问。
女孩边流泪边点头,抬手虚虚地捂着脱了一层皮的手臂:“有有!有一个,在里面……病人太重了,我试了试没拖动他呜呜呜……”
性命攸关的情况下,逃生是人的本能。
没有人能去怪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做的只有抓紧每一秒钟去救置身危险当中的人。
程泽咬了咬牙,迅速披上了灭火毯,抬着消防栓就要往里冲。
秦勉眼见这人不要命了,急得快要吐血,自己也抓了条灭火毯铺在身上,拿着灭火器对着房间里的火源猛喷。
动静太大,走廊里又有几个人闻声赶来,一层楼的灭火器都被开了栓。
“救命!我在这儿……”西北方向传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程泽立即向那个方向摸过去。
火不算太大,门口的部分烧得厉害,不时有轻微的炸裂声响传出,烟雾浓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秦勉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康复治疗室里难免有消毒酒精、纱布、绷带、床单等等,就怕引燃。
可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了,里面是一条人命啊!现在程泽也进去了,那就是两条人命了!秦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管床的病人在医院出这种意外!
他紧紧跟随程泽,竭力避开火源,看见哪儿有火就往哪里喷,房间内部的火一下子灭了不少。
他快速环视了一遍四周,酒精用品貌似都在治疗床边上的推车上。他冲过去将那些瓶瓶罐罐往灭火毯里丢,正准备拣下一瓶酒精时,距离极近的火焰猛地舔了过来,他心中猛然一颤,眼疾手快地将酒精瓶扔进了灭火毯里。
右手掌心边缘的部位被火燎了一下。所幸,火没直接挨到酒精。
再看程泽,自己移动都困难,遑论拖着一个体型肥胖的男人。
程泽使不上力,急得咬牙嘶吼:“你站起来!我扶你起来!”
“我下肢瘫痪!”男人被烟熏得太重了,嗓子都哑了,拼了命才喊出声来。
秦勉飞速用灭火毯将各种瓶瓶罐罐包裹严实,跑过去与程泽合力将男人往外拖。程泽用那只好的手拼命抬着男人的小腿,秦勉则两手一齐拽着男人的手臂。
门口灭火器用得很给力,火势已经非常小了,秦勉侧着身子躲过门缝里顽强的一抹火舌,闪出了房间,程泽也在这时全身用力一推,男人直直地滚落在了走廊上。
医护们连忙围上去查看情况:“您怎么样?!”
即使救得及时,男人身上还是有几处轻微的烧伤,一到了安全环境里,疼痛像魔鬼一样嘶吼着现了身。男人疼得大叫起来,在地上不停扭动着身体。
“程泽!”
程泽还在门里。这个曾经的消防员望着门口跳跃着的一簇火苗,犹犹豫豫地不敢向前了。
秦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程泽的手臂,猛地将人拽了出来。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喘息着。
秦勉方才耗费的体力和心气太多,额头上虚汗狂出,手臂软得抬都抬不起来。可被烧伤的部位给出了反应,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从那里传了出来,疼得手条件反射抖了起来,像针扎,像火烤,沿着神经纤维在身体里上蹿下跳,疼得发麻,疼得眼前开始冒金星。
“谢谢!谢谢你们……”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和程泽面前,是刚才那名治疗师,“要不是你们我真的不敢想象了……呜呜呜……”
秦勉没力气去搀扶了,并且,透过并不清晰的视线,他看见程泽倚着墙,勉强站立,张大了口,像是要窒息的人一般,每一口气都拼了命地去吸,瞳孔极度放大,大到有些骇人。
不对劲。
秦勉心里咯噔了一下,咬紧后槽牙仔细去看——程泽的眼神太不对劲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像是被梦魇扼住了,在噩梦里醒不来一般,瞳孔失了焦,空洞到了极致。
他上前去握住程泽的双肩:“程泽,你还好吗?!”
“秦勉!”
是万分万分熟悉的声音。
秦勉凉了的心陡然亮起一点光彩,循着声音去望向来人。
娄阑从安全通道的方向匆匆忙忙大步流星奔过来,门被甩得震天响,堪堪在他面前刹住脚,迅疾地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见他无事,语气里的焦急才稍稍褪了下来:“没受伤吧?”
“没有。娄哥,程泽状态不对劲!”
娄阑一听,转身去查看程泽。当前的状况结合程泽之前的经历,只一眼就判断出他大概是PTSD发作了。
娄阑蹙了蹙眉,语气温柔坚定:“程泽,没事的,别怕,不要怕。火已经熄灭了,没有危险了,不要怕……”
那声音循循善诱,但仔细听,夹杂着一丝颤抖。
程泽似乎听懂了一些,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火灭了?”
“对,火灭了,已经安全了,不要怕,程泽,你刚刚做得很好。”娄阑抬起手,轻轻握住程泽的双肩,缓缓抚摸,“深呼吸,已经没事了。”
程泽跟随指示,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连续几次,状态好了不少。
秦勉终于放下心来,手痛得他又“嘶”了一声。
娄阑仍在对程泽做紧急心理干预,直至程泽失焦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娄阑脸上,眼里的惊惧也悄然褪去,皱着眉追问娄阑:“确定没事了对吧?”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好……”程泽倚着墙慢慢蹲下来,习惯性地想啃手指来放松解压。
右手放进嘴里,察觉到哪里不对,将手举起一看,五指都粘连着,没有手指可以让他啃咬了,他眸光一暗,咬起左手的指尖来。
娄阑从康复科借了把轮椅,让程泽坐上去,将人送回手足外科病房。
秦勉右手使不上力,只好站在轮椅右侧,时不时用左手推一把。
安顿好了程泽,秦勉才是真的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蔫巴巴地一步步往办公室挪。
娄阑在旁边跟着,他便稍稍倚靠在娄阑身上,借了点力。
“手没事吧?”方才不经意间,秦勉伸出手时,娄阑隐约看见那只手的尺骨侧有一大片泛着红。
秦勉右手的痛一直就没停过,现在人蔫蔫的没精神,有一大部分就是出于灼烧伤的痛感太剧烈,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胃痛勉强能忍受,但这种痛他是真的忍不了。
心情实在是很复杂,他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伸手。”娄阑的语气倏然变得严肃,不由分说握住他右手臂,拉近眼前仔细看。秦勉吃痛,“嘶”了一声。
这一眼直接让娄阑倒吸凉气,头猛地晕了一瞬,但他咬牙忍住,立即调转方向,拉着秦勉往换药室大步走去。
直至受伤的手被放在拧开的水龙头之下,流动的水冲在伤口上时,秦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过了这么久,自己甚至没想到要先用冷水冲洗伤口。
他脑子有点乱,闭了闭眼,一时难以思考。
这样一来,整个伤口就彻底暴露在了两人的视野里。只见火舌舔过的部位一片红肿,起了几个小水泡,有几处伤口破溃流了水,露出下面的红肉。
秦勉还在担心娄阑能否受得了这么惨不忍睹的伤口:“娄哥,我自己冲就好。”
娄阑却似乎没听见,又气又心疼,开口时语气不怎么好:“脑子呢?伤了这么久,不知道拿水冲一冲?”
水流冲在伤口上,灼烧感是缓解了,但是痛感丝毫不逊色。
秦勉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将手收回,所幸手腕被娄阑牢牢握着,他也没法收回来,只得任由娄阑桎梏。
“当时太着急了。”秦勉说了句,又吸了口凉气。
那会儿情况那么危急,他满脑子都是程泽,生怕程泽进去了会出什么意外。
现场的火势也着实骇人,他虽经历过很多次消防演练,但演练终究是演练,跟实战不是一回事,看到迅猛的火势和浓烟时还是会感到害怕。
“好在伤得不重,要是伤得重了,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娄阑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但看着眼前疼得咬牙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继续数落。
从秦勉卡着电梯关闭的最后半秒冲出去时,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电梯已经开始向下运行,天知道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是怎么度过的,全身的血液都倒涌进脑子里,手指比脑子反应更迅速,连忙按了最近一层,出来后就直奔安全通道,大步跨上台阶,直至在起火的房间门口看见安然无恙的秦勉。
这么一折腾,他觉得自己至少少了几天寿命。
他一直知晓秦勉在他心里的位置,极为重要,无可替代。
但现在,他忽地意识到,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甚至胜过了他自己。
“知道了。娄哥别说我了好不好?我手好疼,胃也好疼啊。”
秦勉睁大眼睛看他,鼻尖上挂着一层薄汗,眼里是隐忍的痛意,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再忍一忍,等下喂你吃颗药。”娄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扑通狂跳,但终归是不忍心再数落秦勉了。
轻轻握着那只纤细劲瘦的手腕,一时间,只能听见款款的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
秦勉大三那年,实验操作失误,腐蚀性试剂洒在了手上,他也是这样拉着他到水槽旁,盯着他好好冲洗的。
所有的细节他都还记得。
冲了接近二十分钟,两个人手臂都酸了,娄阑也开始有些犯恶心。
浅二度烧伤,疼得厉害,但不算太严重,娄阑又找了消毒碘伏和烧伤膏来,强忍不适,借着无影灯的光仔细为秦勉上药。
灯光一打,娄阑看清了那只手手掌与腕部移行部位的一片凹凸不平的、色泽比周围组织略深的皮肤。
那是腐蚀性试剂留下的疤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秦勉不时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以程泽是PTSD组吗?”秦勉突然开了口,语气里明显压抑着什么。
按照试验规定,为了剔除主观因素和各种偏倚,受试者的分组信息无法对手足外科医生和康复治疗师公开。但今天这事一出来,谁都看出来程泽最后那种状态,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
“嗯。”娄阑也在思考,心情着实很复杂。
程泽无法继续参与研究了,后续,他决定与程泽聊一聊,转介到精神科,接受治疗。
秦勉缓缓叹了口气,瞳孔涣散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娄哥,你说他这样值得么?人已经这样了,受了伤,也寒了心,再遇到相似的情境,竟然还是想都不想就冲上去了……好讽刺啊。”
“值得的,”娄阑视线飘忽,眼睛里弥漫起一层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深秋的潭水之上笼罩了层薄雾,飘渺,沉静,深不可测。
“他当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他没有思考判断的能力,所有的反应都是他的本能。违背本能的事情,以后或多或少是会后悔的。”
娄阑稍稍停顿了一下:“如果我父亲在那场医闹里活了下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想他还是会出手。”
秦勉哑然,直直盯着娄阑为自己涂抹烧伤膏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关节泛着淡淡的粉红,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皮肤白皙细腻,不像他的手,常年劳碌于手术台,皮肤粗糙,还有几处小的裂口。
直至上完药。
秦勉坐在椅子里没动:“娄哥,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娄阑微怔。
隔了有十几秒的时间,才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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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天上课好困啊……
好了,我将享受周二到周五的连续早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