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虎牙
亲眼见到娄阑相安无事,秦勉一颗心倏然落回了胸腔里,纷乱的理智也回到了脑子里。
心脏还是跳得飞快,他急促地喘息着,带着一身的潮湿的雨气,慢慢向前,靠近了去看娄阑。
没有外伤,没有流血,头上也好好的,没有被打。只是不知为何,娄阑睡着了,手背上挂着针,药液一滴一滴涌进他的血管里。
秦勉猛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冷得厉害,胃里针刺似的痛,身体忍不住要发抖。
他实在是太狼狈了,全身上下都被大雨淋湿,白大褂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再加上几近惨白的脸色和着急到发红的眼睛,郑亦行也明显被吓了一跳:“秦秦秦秦医生……你怎么了?”
秦勉摇摇头,整个人已经平静下来,除了满身的狼狈昭示着方才的焦急是真实发生过:“娄主任他怎么了?”
“老师淋了雨,发热了,烧得有点高,昏倒了。”
秦勉皱眉:“淋雨?”
“是啊,不瞒你说秦医生,我家里事情比较多,早上我爸妈来找我要钱……总之是老师帮我解了围。”描述的时候,郑亦行的思绪也仿佛被拉回那个令他又惊恐又心安的早晨,眼神里带上一些依赖和迷恋,丝毫不加掩饰。
突然,他想到什么:“秦医生,你怎么也淋成这样了?”
秦勉又忍不住皱眉——他难道要说自己是听说精神科有个主任被打伤,担心是娄阑,所以伞也不打就着急跑过来了么?
见他沉默不语,郑亦行眯了眯眼:“你不会以为被打的主任是老师吧?你跟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你住院的时候他去照顾你,你一听他受伤了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秦勉紧紧盯着沙发上的娄阑,盯着那张泛着淡淡红色的熟悉的脸。
娄阑似乎很不舒服,眉头轻轻蹙起,嘴唇也抿着,秦勉知道他一定是很难受、很疲惫,才会趁着输液睡过去。
他没回答郑亦行,同时心里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郑亦行渐渐生出的敌意。
郑亦行见他不语,又咄咄逼问道:“你们师生关系这么好么?可你们那不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吗?现在,老师只有我这一个学生的。”
“秦医生,你不用担心了,我在这里照顾老师就好,毕竟老师是因为我的事才淋雨发烧的。”
秦勉仍旧没回答他的话,他不想跟郑亦行争什么学生不学生的,没有这个必要。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娄阑淋了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家里?”
郑亦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爸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跌下来了,钢筋刺穿了右臂,我老家那边做不了这个手术,老师就找了他一个同学,把我爸送到这边来做手术。昨天我爸出院了,今天早上……他们和我哥来找我要钱,可我哪里还有钱啊?他们在科室里闹,老师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又在下面闹,叫我出去给他们钱……老师让我不要下去,自己没打伞就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老师跟我爸妈还有我哥说了什么,反正他们走了,回来没多久,老师就发热头晕了。”
是挺惨挺无奈的。
但秦勉能听得出郑亦行语气里浓浓的依恋和刻意彰显的炫耀。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岔了气,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上腹的脏器都好像绞成一团。
秦勉从茶几下面找出娄阑给他备的专属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点温水,慢慢咽下去。
郑亦行错愕:“你怎么直接用老师的杯子?”
秦勉放下杯子,屈起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胃:“没,娄主任特意给我备的。”
“为什么啊?你又不经常来。”郑亦行撇撇嘴,“老师对你还挺好的……不对,老师人好,对谁都挺好的。”
秦勉也不遑多让:“对,娄主任人很好。前几天我出院,娄主任送我回家,还把我家打扫了一遍,比保洁阿姨打扫得都干净。”
“什么?老师还给你打扫家里?”郑亦行额头有点冒虚汗了,在医院,他老师向来不喜欢动手的,偶尔给病人处理伤口、换个药,都是让他来,怎么到了秦勉家就那么勤快了?
“嗯,是这样的。”秦勉目的达到了,嘴角漫上笑意,尽管现在身体挺不舒服的。
唯一不好的点在于郑亦行坐着,他站着,气势上略逊一筹。可他裤子也湿了,坐下来会很难受。
郑亦行缓了过来:“你先回去吧,老师有我照顾呢,放心吧。”
“那辛苦你了。”
秦勉确实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了,更不想他和郑亦行说个没完,将娄阑吵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娄阑,出去了。
没走出几步,吴卓从身后追上来,递给他一把伞:“怎么淋成这样了?以为被打的是娄老师?”
秦勉笑笑,点了点头,掂了一下手里的伞:“回头我送回来。”
“不用,那多麻烦。娄老师没事儿,就是淋了雨,屋里那个是我亲师弟,小孩子心性,没什么恶意。”
吴卓隐隐知道娄阑和秦勉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刚硕士毕业那会儿,娄阑就辞职去了外省,现在回来了,跟手足外科联合开展课题,三天两头往手足外科跑。
娄阑和秦勉不主动说,他也不好主动问,但他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独特的关系,或是感情。
秦勉:“嗯,我知道了师兄。”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小,但仍有雨丝往伞下面扑,舔舐着他早已被淋湿的衣服裤子。
太冷了,风和雨都冷,冷得刺骨,秦勉几乎要发抖。
想到刚刚在办公室里自己的幼稚和孩子气,没忍住笑了。
淋雨的代价便是发烧。
秦勉这几天刚出院,身体还有点虚,回了科室没过多久就发烧了。一量体温,还好不到38摄氏度,暂时不用吃退烧药。他连忙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吃了胃药,窝进椅子里休息。
相凌翔连连感叹他太心急,跟出了什么事儿似的,又问他那人是不是娄阑。
他答不是,相凌翔说那就好。
秦勉也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可面对在乎的人,很多时候情绪是控制不住的。
只要看到娄阑没事,就放心了。
只有看到娄阑没事,才能放心了。
傍晚,下了一整个白天的雨终于停了。但城市还是湿漉漉的,包裹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之中。
各色的霓虹灯光连成一片海,倒映在路面的水洼里,变幻出各式的场景。
车驶过,溅起一地水花,又重重砸回路面,砸在路边腐败潮湿的黄叶上。
秦勉转头望着车窗外。
快要过年了,树上和路灯上都早早挂上了灯笼和同心结,被雨水浇得更加鲜艳、富有生机。
春夏秋冬,这个四季,他似乎一直在忙碌,直到此刻才终于想到要好好看看外面的风光。
心里其实很平静,心情其实很复杂。
又堵车了,娄阑停下来,车子嵌入庞大的车流,转头看看他:“想好了吗?要吃什么?”
“没,老师。”
半个多小时前,娄阑问他下了班要不要一起回。他说好,娄阑又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做的饭。他说要,娄阑问他想吃什么,他一时想不出了。
因为他想吃辣椒炒肉、酸辣娃娃菜、辣炒花蛤,但这些菜名报出去,娄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那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再看着做吧。”
“好的,老师。”
堵车缓解了一些,娄阑踩下油门,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再次被堵在车流中。
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听郑亦行说了,秦勉来找过他,浑身湿透,他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也不难想到秦勉在为什么事而闷闷不乐。
他纠结了一会儿,是等秦勉主动说出来好,还是他率先提起这件事并且哄一哄秦勉好,最终选择了前者。
既然往后要一直在一起,就意味着不可避免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但他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及时察觉到秦勉的情绪、摸清秦勉的想法。
秦勉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往心里埋的性格,他要让秦勉从现在开始,就敢于主动表露自己的不开心和小情绪。
从下班见了面到现在,小孩子一口一个老师喊着,娄阑觉得挺可爱也挺好笑。
到了秦勉家,娄阑果然见到了自己的专属拖鞋。
跟秦勉那双是同款,只不过一个是白色,一个是黑色。
娄阑打开冰箱看了下食材,他放进去的蔬菜几乎都没有动,水果倒是少了一些:“香菇炒青菜,山药木耳,蜜汁鸡翅,再来一个紫菜虾滑汤,怎么样?”
“好啊,我来给老师打下手。”
娄阑发烧了一天,到现在还有些低热,确实不像平常那么有力气,但秦勉给他打下手就轻快多了。
秦勉洗菜,他切菜做菜,两个人配合得倒是很默契。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菜一汤都上桌了。
秦勉明显心情已经恢复了,摆好盘之后拿手机拍了个照,又给两人盛汤。
但还是不忘一口一个老师:“老师手艺真好,做饭好好吃。”
“老师,这个鸡翅我可不可以再吃一根?”
“不可以的,你胃现在消化功能还没恢复,吃多了会不舒服的。”娄阑说着,将剩下的两只鸡翅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顾及秦勉的肠胃问题,所以只做了四只鸡翅,本意就是想让秦勉解解馋。
那么现在看来下次还是再做少一点好了。
但秦勉还是吃得挺开心的,饭后主动去刷了盘子、碗。
只是娄阑还是没有等到秦勉主动表达自己的不开心。
直至他站在玄关换鞋,准备离开,秦勉也还是什么都不提,默默等他换好鞋,陪他一起去停车场。
所以娄阑率先忍不住了:“今天怎么一直喊我老师?”
秦勉眼睛眨了眨:“老师。”
“?”
“老师?”
娄阑微微叹息,放下手里的包,轻轻拥抱了一下秦勉:“说给我听好不好?”
秦勉喊够了,恢复正常了,语气也认真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娄哥,还发烧吗?”
“不了,”娄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你试试。”
秦勉心里五味杂陈,被娄阑这么一抓又心脏悸动,只觉得娄阑的额头温热温热的,说不上是不是还在发热。
“上午听说你们科有个主任被打了,我担心是你,就去找你——”
娄阑打断:“没打伞就来了,淋得全身湿透?”
秦勉张张口:“你都知道了啊……”
“嗯,我都知道了。”
“看到不是你我就放心了,但那个郑亦行——他是怎么回事?说你因为他淋雨发烧了?”
“坐下来慢慢说吧。”
娄阑又换回拖鞋,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来。秦勉跟在他身后,挨着他坐了下来。
挨得很近,能感受得到彼此的体温。
四只眼睛紧紧相对,娄阑开了口:“他父母和他哥哥,因为住院来了这边,临到回老家了,来跟他要钱,但他一个规培生有什么钱?不仅是钱的问题,他家里人闹到科室来,他可是要面子的呀。我是他的老师,他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帮他解决问题,所以我出去跟他父母哥哥谈,跟他们说年轻医生没什么钱,问他们需要多少,他们说五千,我就给了五千。”
秦勉听得很认真:“那为什么不打伞,淋着雨就出去了?”
娄阑笑了一下,嘴角依稀可见那颗虎牙:“对待那些蛮不讲理的人,你最好比他们更疯。这样很有用。”
“这样啊,”秦勉将脸凑过来,望着娄阑的那双桃花眼,“娄哥这样做是没错的,可我为什么吃醋了?”
“是因为郑亦行说了什么?”
“嗯,”秦勉垂下目光,细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眼中的几分落寞,“你还因为他淋雨发热昏倒了,我都不舍得看你生病。”
“抱歉,是我的错,我回头会提醒他,跟他保留师生关系的绝对界限。其实烧得不严重,昏倒是因为,恰好目睹了同事……被打伤、出血。”
“这样。”他知道娄阑晕血、晕伤口的心理障碍,想必娄阑目睹了这场医闹,心情不会很好。
秦勉不知道现在是该闭口不提,刻意避讳医闹的事情,还是安慰一下娄阑,沉思半晌,他开口:“那娄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娄阑没回答,薄唇微张,慢慢吻了上去。
秦勉一动也不动,任由娄阑温热的唇贴上自己的唇,唇齿被迫张开,舌头探入,更深地汲取和交换。
又是吻到秦勉有些喘不上气,娄阑才答:“恋人。”
“但我欠你一个表白,等时机到了,会补上的。”
正是想听的回答,秦勉的耳尖肉眼可见的更红了。他直直望着娄阑,不想移开视线,也没办法移开视线,眼里什么情绪都有,星星点点,衬得眼睛很是好看。
娄阑也看着他笑起来,又露出那颗虎牙:“怎么了?愿意吗?”
这次是秦勉主动吻了上去,搂住娄阑的脖颈,微微低头,深深吻上,偏挑着那颗凸出的虎牙去吻。
他从十七岁那年就总是在娄阑开开合合的嘴唇间看见这颗虎牙,现在,此刻,快要二十八岁的他在亲吻着那颗虎牙。
绵长的吻。
娄阑:“这么喜欢吗?”他指的是那颗虎牙。
秦勉点头:“嗯。”
“这么喜欢,那拔掉送你吧。”
秦勉摇头:“不用,不喜欢。”尽管他知道娄阑是在开玩笑。
“不喜欢的话,拔掉就看不到了。”
秦勉:“想拔掉就直说好了。”
说完,一口咬了上去,对准的是娄阑修长脖颈上的一处青筋。
颈外静脉,就是这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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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委屈屈的小秦:“我都不舍得看你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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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看日历还有17天就开学了,难过至极,果然不管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都不想开学。。。呜呜。。还好我的存稿十分充裕,我们仍旧隔日更新!大概4月初-4月上旬能完结!
感谢寒冬遇小猫的鱼粮×2;
感谢每天都在找饭吃aa的鱼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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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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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rhubarb的鱼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