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冒犯
不知是不是冬天这季节真的太肃杀,最近这段时间精神科的病人格外多。轻症便开药、做咨询,重症只好收入了院,病房里再也找不出一张空床位。
早晨八点出头交完班,娄阑忙着往门诊去。门诊楼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精神科诊室的候诊区更是人满为患。推开门,郑亦行早早地给他开了电脑,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预备好随时开始叫号。
郑亦行是他今年刚收的研究生,也是唯一一个。
他刚回华东医没多久,某天院里领导往他这儿塞了个学生——这学生不知怎么想的,没提前联系导师,到最后除了娄阑,院里其他硕导都没名额了,只好把人交给了他。
郑亦行挺聪明上进的,也挺听话,就是情商上偶尔不那么灵光,不过娄阑并不怎么在意,就尽职负责地培养好了。
这会儿见他进来,郑亦行关上了门,走廊里的喧嚣交谈声一下子减弱了。
“老师,谢谢您帮忙找的那位乔主任,我爸手术挺成功的。等您哪天有空,我跟我妈想请您吃饭表达谢意。”郑亦行起身走到他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
这个男孩子长得很是白净,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的缘故,小时候吃得不好,营养不良,到现在也还是瘦瘦弱弱的,血管都比一般人通透明显。
娄阑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能帮衬的地方便帮衬一把,比如这次郑亦行父亲从脚手架上跌下来,钢筋刺穿了右臂肘窝,离桡动脉、桡神经前支和正中神经很近,术中稍有情况就会造成严重后果。
郑亦行老家在西南山区,县医院不敢接这台手术,郑亦行无人求助,便给娄阑打了电话。
“没事不用,你父亲还有什么需要,开口就好。”娄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淡淡的。
他跟郑亦行认识不过几个月,还算不上熟,就普通的导师跟学生的关系,可就算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也得能帮就帮。况且自己找大学同学帮忙做手术也没费什么力气,不需要什么酬谢,哪怕是一顿饭。
偶尔,他会透过郑亦行看见六年多前秦勉谈起家中之事时心累又无奈的样子,心一软,更不好冷眼旁观了。
“老师,我们家真的想好好感谢您,您能不能……”
“真的没事,亦行,”娄阑看了眼表,快到上班点了,“时间差不多了,叫号吧。”
一整天都异常忙碌,下班的时候,娄阑刚锁好诊室门就撞见了吴卓,两个人激动得互相拍肩。
吴卓从华东医读完硕士之后又去北京读了博,现在重新回到了济河市,成了慈济医院一名主治医,诊室就在娄阑隔壁的隔壁。
不知道郑亦行之后能不能留院……要是往后再收几个学生并且都留院了,慈济医院精神科很快就能发展起一支娄门直系。
想到这里娄阑笑了,他不爱搞这些东西,但他老师左阳和科室里另一位大导都挺喜欢的,外科那些老头子更是喜欢。
秦勉他们科室在楼下骨科那边,娄阑曾在秦勉出门诊的时候去看过一次。门口的显示屏上,秦勉的白大褂领口处露出一点水蓝色衬衫,头发微微遮住了眉,眼睛黑亮,又专注又有精神气。旁边跟着一串简介。
他们三个,曾在课题组日夜相处的三个人,现在都是慈济医院的正式工了。
同事好啊,同事就不用在意那么多了。
因为心系着早点回去跟秦勉商讨课题的事情,娄阑拒绝了吴卓一起吃饭的邀约,火急火燎回了病区。
两个人昨晚便约好,今天面谈课题事项。但因为都没什么时间,就把时间定在了下午下班前。
娄阑推开办公室的门,秦勉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低头翻着一摞厚厚的资料。郑亦行也在工位上坐着,磨磨唧唧地收拾东西,见他回来喊了声“老师”。
“抱歉,我来晚了。”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将近半小时,娄阑率先道了个歉,才又冲郑亦行点点头,当作回应,“怎么还没走?”
郑亦行傍晚着急赶去照顾父亲,娄阑便特赦他早下班半小时。
“快收拾完了老师。”郑亦行又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书包里。
即使这会儿没有上级也没有护士长,秦勉身上白大褂的扣子还是扣得规规整整。但他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没扣,露出来的锁骨特别好看,显得人很是清冷。
“路上慢点。”
娄阑又叮嘱了句,郑亦行收拾好就背着书包走了,出去还不忘关上了门。
娄阑也出去从护士站找了个干净的纸杯,倒了点温水放到秦勉面前的桌上:“暖暖胃。”
“嗯,谢谢。”秦勉道了声谢,很客气的模样。
“纸杯不方便,以后在我这儿也备一个你的杯子好了。”娄阑察觉出秦勉说话的语气都点儿不对,脸上并未表露,心里却下意识去细究,接着就听秦勉捧着水咽了一口下去,说:“娄老师今年新收的学生吗?”
“嗯,”娄阑明白了,问题大概出在郑亦行身上,“我没什么精力,今年只收了这一个学生。”
他不知道是郑亦行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毕竟这孩子情商比智商差一大截:“他怎么了?”
“没事。娄哥,按照我们之前确定的入组标准,我们这边符合条件的病例有四十五个,我们跟其他几个医院加起来是一百七十多个……要不要适当修改标准,纳入肌力测试3级的患者?”
这个课题是一项多中心大型临床研究,慈济领头,外加好几个医院共同合作。秦勉到现在还不知娄阑让自己负责手足外科那边,是为了增加跟他接触的契机,还是要助他拿了成果早日晋升,不过两种可能都挺良苦用心的。
娄阑没犹豫:“我计划再拓展一家医院,如果纳入肌力3级,很多别的内容也要跟着变。”
“好。”
受试者招募成功后就要进行基线评估了,评估之后还有生物学机制那些的基础研究,后面还有的忙。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首次评估的事,就差不多结束了,秦勉看了眼时间:“今晚要值班,我先回去了。”
娄阑也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吃饭了吗?”
“……没。”他下了手术之后匆匆就赶来了,生怕让娄阑等自己,结果却是自己等了娄阑二十几分钟,还被那个叫亦什么的气得胃疼。
但他不表现出来,面上很平静,眼里也没什么情绪,只有胃里的感受说明了刚才是真的。
“一起?”娄阑向他发起邀约。
秦勉眼里终于浮起了点笑意:“一起。”
不仅精神科住满了人,他们手足外科病区里已经开始加床了。还是说,雪天路太滑,脚骨折的人占了一大半。
秦勉又一次被值班护士叫起来去查看了病人,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两旁都是临时加的病床。有的是病人躺在上面,睡不熟,他经过时就投来目光看两眼,有的是陪护的家属和衣而眠,被褥也没有,但还是鼾声如雷。
秦勉习惯了,科里到了冬天就会这样。
一晚上做了不知道多少个仰卧起坐,秦勉这会儿没什么睡意了,正好也快黎明了,东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他干脆枕着双臂想事情。
昨天下午他下了手术之后没吃饭就去了内科楼六层,到娄阑的办公室时,只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三分钟。只有一个生面孔的年轻小医生在那,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找谁。
他说自己找娄主任,那小医生说:“哦,老师这会儿应该还在门诊呢,快了快了,这位老师您坐着等会儿。”
秦勉坐下来,原来是娄阑的学生啊。不加姓氏的“老师”,想必学生是喜欢且依赖这位师长的。
坐了一会儿,小医生还在收拾东西,边收拾边跟他搭话,问他来找老师有什么事,他如实说了。
小医生表情错愕了:“你是哪位啊?你看着不比我大几岁,是规培生还是住院医?老师这个可是国自然……是国家级课题了,怎么会找你合作呢?”
秦勉也愣住了,没想到这小医生太直率太性情了,说话一点也不怕得罪人,虽然他并不想计较什么:“我叫秦勉,是慈济手足外科的主治医师。”虽然主治才考到没多久。
“主治?老师可都是主任了啊,你们两个——认识吗?”
“认识。”秦勉觉得这小医生打听得有点多了。
“你们什么关系啊?”郑亦行还没发现对面的人不太想理自己了,“你说你是手足外科的,但老师是精神科的,也不会是师生啊?而且老师比你要大五岁往上了吧?也不会是同学吧?”
秦勉掀开报告开始看:“就师生,大学时我在他的课题组。”虽然现在已经在往恋人那方面发展了。
“你们也是师生?”郑亦行的表情明显就不对了,语气都有些敌对,“关系好么?”
“挺好的,不,很好。”
秦勉这下是真的看出什么来了,娄阑这个学生要么是狂热崇拜他老师,要么是跟他一样也喜欢他老师。
年轻的时候就是容易这样的,明明对方并不属于自己,在某些方面自己也并非独一无二,但占有欲偏偏就那么强,心思偏偏就那么敏锐,对待喜欢的人恨不得躺下来露出肚皮,对待假想敌立马就竖起浑身的刺。
哦对,不管是崇拜还是喜欢还是敬重什么的,他都不是假想敌。
他是真敌人。
新的排班表出来,秦勉终于找到一天得空去做胃镜检查。他还记得娄阑承诺要陪他去做无痛,但他不知道那天娄阑是不是也休班。
抱着隐隐的期待,将排班表截图发了过去,问娄阑当天有空没。他盯着发送成功的消息,还略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目的未免太明显了。
娄阑还是回得很快,果然精神科医生比他们外科佬好太多了:“有,全天都可以。”
秦勉便趁午休的时候去内镜中心预约了个无痛胃镜。
不曾想,预约日期的头两天,于迎突然焦急万分地给他打电话:“小勉,你在门诊病房还是手术室?安安手骨折了!”
彼时秦勉在病房的办公室里,让于迎直接带着安安来找自己,办理入院安排手术。
他们家离得近,于迎很快就带着安安来了,安安右手的角度明显扭曲到不正常了,食指近节指骨还突出来一块儿,疼得小脸煞白,额头上都是汗,但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于迎后面,喊了他一声“哥哥”。
于迎又急又悔,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是看今天天气好,想着带安安下楼运动顺便晒晒太阳,谁知道一不小心就骨折了!小勉,你看要怎么办啊?之前安安还说长大像当外科医生,他手要是落下毛病那可怎么办啊?这还是右手……”
亏了于迎之前是当过泌尿外科护士的人,对待一个手部骨折却急得语无伦次。
也能理解的,毕竟病患角色从陌生人变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秦勉听到这也皱起眉头——万一安安不是说笑的,是真的想当外科医生,手必须不能有任何缺陷。况且他们家一家子都是医疗系统的人,学医对安安来说也算是一条好的出路。
从前的时候,在精神科门诊,娄阑怕他伤了手,护在他身前,自己却被折断了小指。前段时间,在他回家那条必经之路上,嫌犯报复,娄阑也是怕他伤了手,挡在他身前。
秦勉心里动容,微微叹息。再抬头,于迎仍旧紧紧看着他,他成了主心骨。
“没事的,阿姨,我们先给安安办住院,尽早安排手术。”
科里病人太多,病房里是真没空床位了,走廊里的加床也没剩两张,只好给安安暂时安排在了走廊里。
秦勉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于迎敲门进来找他:“小勉,我跟安安住在走廊的加床上真的很不方便,你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让我们进病房?”
“您也看到了,现在患者太多了,我也没什么办法。有床位的话会把安安搬进去的。”
于迎还是一副着急的模样:“你就是手足外科的医生呀,怎么会没有办法?你跟护士说一下就好了呀。”
秦勉苦笑,要他怎么说?把别的住得好好的病人赶出去,让安安挪进来吗?他从前怎么没发现于迎这么异想天开?
他心里这么想着,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见他低着头很为难的样子,于迎也有点不高兴了,但也不再坚持什么,拉开门就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