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告而别
娄阑擦干了身体,吹干了头发。不想戴那限制活动的护具了,索性扔到了一边去。
心情很烂的时候,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所幸宋榕的工作室最近几天很忙,忙着画稿,没在家。
娄阑从冰箱里拿了瓶酒出来,兑了点果汁,一边喝,一边回想。
当秦勉的管床医生时,他以为两个人此后不会有什么交集。却在三年后的某天,突然从邮箱里看到秦勉发来的邮件。
小孩子很努力,很上进,他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了,接纳他加入了课题组。或许有些东西是早就谱写好的,他跟秦勉总是有那么多特别的交集——他陪秦勉去校医院打屁股针,秦勉羞答答地让他出去等;他带秦勉回家过中秋,秦勉在车上闷闷地跟他吐槽家事;他门诊上的病人突然发作,秦勉想都不想就护在他身前……
跟秦勉有关的记忆太多了,他的生命被那个年轻的男生一点点充盈起来,变得有颜色、有温度。
后来他发现,种种交集,何尝不是自己的心意冥冥之中在作祟呢?
他从没想过表白的,就打算这样将心意安放,陪着秦勉走一段路就好,毕竟两人的交集只会是短暂的两年,将来秦勉会选热爱的外科,有真正的导师,就不需要他了,可小孩子竟率先跟他表白了。
还傻傻地要放弃外科,读他的精神病学硕士,跟他一样干精神科。
起初他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一时冲动,可后来发现秦勉这孩子太犟了,是铁了心的。他怕秦勉将来某一天会后悔,他不能准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话说回来,彼时两人有一层师生关系在,纵使不是师生,他家里有着那样的情况,自己也不是什么心理特别健全的人,他真的没有办法回应秦勉的感情啊。
刚巧吴卓快要毕业,他便应了外省一家医院的邀请,辞了职,带着宋榕,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其实当时应该跟秦勉道个别的,但他怕一见到秦勉,自己就没那么坚定决绝了。
却不曾想这样不告而别,非但没有终止秦勉的痛苦,反而在小孩子心里留下了那么深那么深的伤。
手机铃声响了,娄阑接起来。
“娄哥,我到家了。”秦勉的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
“嗯,吃点东西吧,早点休息。”
秦勉在电话彼端深吸了一口气:“好,晚安。”
“晚安。”
破镜其实是不能重圆的,即使拼凑了轮廓,但免不了有裂痕。秦勉在他面前没有原来那样活泼热情了,他还得再努力一些、再爱一些,才有可能真正回到从前。
到了新环境之后,他就投入在了医院的工作和照料宋榕里,跟从前的同事、学生也渐渐失去了联系,除了左阳。
左阳是他的老师,也是唯一知道他心里那些事情的人。在济河市时两个人会定期做一次心理治疗,没法线下了就改成了视频形式。
也是通过左阳,他才能得知秦勉的近况,知道秦勉报了很有名的硕导,也知道了秦勉跟他一样过得很痛苦,一点也不好。
娄阑实在想念的时候,偷偷回过几次济河市,有时候根本没能偶遇秦勉,有时候很巧地遇到了,他就远远地看上几眼,又匆匆离开。
他见秦勉最多的是在梦里,宋榕说,有次他睡着了,嘴里呢喃着秦勉的名字。
娄阑咽下最后一口酒,伸手按停了录音笔。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些话录下来是想做什么,或许单纯是为了自我疏解,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会拿给秦勉听。
他还会找机会将这些再解释给秦勉听。
两个人都几乎一夜无眠。
秦勉睡了不过一个半小时就醒了过来,醒了之后便一个电话给娄阑打了过去。那边很快接通,听见娄阑低沉的熟悉的声音,秦勉一下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娄阑竟然还接了。
他脑子有点乱,全身上下很不舒服:“我按错了。”
“……还没休息吗?”娄阑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要清醒得多。
“不是,刚医院来电话了,我回过去的时候才打到了你那里。”
“好吧,继续睡吧,明天见。”
明天能见到么?娄阑会来找他?
秦勉裹紧被子,手机凑近耳边:“明天见。”
第二天一上来秦勉就是两台手术,一台全麻,一台局麻,排得满满的。
打完电话之后他就没怎么睡着,怕精神不好,上台前灌了一杯咖啡进去。
结果第二台局麻手术还没结束就开始胃绞痛了,秦勉忍到下台,应付完家属,拖着步子慢慢往食堂走。
相凌翔从身后追过来,撞了他一下:“勉哥,今天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秦勉揉揉被撞痛的肩膀:“没睡好。”
“哦,听说昨晚你跟精神科的娄主任被报复了?一块儿去急诊处理,还都淋得特惨,到底怎么回事啊?”
秦勉一愣,步子都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碰见急诊的蒋医生了,他问我了呗!”
秦勉无语笑了,昨晚的时候他就看那姓蒋的一副好奇又不敢多八卦的样子,没想到他是真好奇,隔了一夜还念念不忘,跑到相凌翔那儿去问了。
不过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咂咂舌:“之前那赵晓月的事嘛,我跟娄主任被一个在逃的人报复了。”
赵晓月第一次来看病那天相凌翔也在,所以他知道这事儿。现在赵晓月在科室里当护工了,偶尔带宝宝过来,护士们都争抢着投喂。
相凌翔惊到吸了口凉气:“嘶,严重吗?你俩没事儿吧?”
“我还好,娄主任肩关节脱位了,我给复位了。他……伤得不算轻,倒也不重。”在别人面前喊娄阑“娄主任”总是觉得有点儿怪。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饭堂,将隔离衣脱下挂在了衣架上,并肩往里走去找好吃的。秦勉胃还痛着,没什么胃口,就打算吃点儿平常的清炒油菜、山药木耳和南瓜粥。
“吃这么清淡?还是全素?”相凌翔端着一碗新疆炒米粉在他对面坐下,往他盘子里瞥了一眼。
秦勉夹了一筷子山药送进嘴里:“胃不舒服。”
“勉哥你这胃也太差了啊,三天两头闹毛病……话说你跟娄主任到底什么关系啊?他之前给特意来给你送中药,赵晓月这事也跟你一起办——你俩一块儿做实验那会儿都是六年前的事儿了吧?”
什么关系,秦勉要怎么说,说自己喜欢他吗?
“认识比较久了,关系很好。”
见秦勉眼睫垂了下去,不欲多说,相凌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俩人关系匪浅,但也没继续往下问了。
下午还是手术,秦勉忙得都没歇过。冬天本就天黑得早,他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室外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风无敌阴冷。
往休息室走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娄阑。
凌晨打电话的时候娄阑跟他说明天见,但他太忙了,估计娄阑也忙,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见上一面。
“勉哥,下手术了?”相凌翔下午跟着他导师出门诊去了,这会儿正准备收拾书包下班,“你这来得太不及时了,早个半小时就好了,瞧,娄主任又给你送了袋中药。”
秦勉眼神往桌子上一瞥,果然又是一个纸袋静静立在那儿。
“遇到这种前辈挺不容易的,这么关心你……勉哥说实话我都羡慕,我导天天都是我死不了就行,天天给我布置任务。”
秦勉笑起来:“你发篇nature送他去当杰青,他该感谢你了。”
“啧,我要是有那能力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相凌翔背着包下班回家了,值班室只剩秦勉一个人。他实在是累,腿都快抬不起来了,直接穿着洗手衣往自己床上一躺,打开手机翻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复的消息。
其实刚打开微信他的视线就忙着去找娄阑了,后者果然给他发来了新消息,简单交代了一下送药的事情,叮嘱他尽量按时喝药。
这几个月来连着喝中药,效果其实是不错的,若非如此上午他的胃痛不可能发作得那么轻,从前都是往疼死了来。可他那时嘴硬,跟娄阑说自己不想喝,娄阑虽不确定他喝没喝,但还是估摸着时间给他送了下一个疗程的。
而他的药也确实喝得没剩几盒了。
“谢谢娄哥。”他敲好字发送了过去。
娄阑回得很快:“下手术了?”
“嗯。”
“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秦勉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眼里的光柔和了:“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说好的今天见,今天还没见。”
“安和西路和师大南路交叉口那家南洋小馆。”
那家店秦勉听同事提到过,口味和氛围都很好,有很多情侣和闺蜜。他之前一直想一个人去尝尝,但天天忙得不行,没找到什么机会去。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就在南洋小馆汇合了。
秦勉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泰式打抛饭、一杯热红茶,娄阑又点了经典的冬阴功汤、泰式酸辣凤爪、手打虾饼、火山排骨、芒果大虾沙拉。准备提交的时候,又倒回去加了个柠檬海鲈鱼。
接下来就是等上菜了,两个人对坐,秦勉还是感到稍微有些不自然。想想也是好笑,二十二岁的年纪拼命渴望的事情,到了二十七岁竟感到别扭难受,五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
率先开口的是娄阑:“听相医生说,你今天胃又不舒服了?”
秦勉一愣,想起是中午吃饭那会儿自己跟相凌翔说胃不舒服:“嗯,还好,已经没事了。”
“最近有没有去查个胃镜?”
“没,最近太忙了。”
“那找机会去做一个吧,普通的会很难受,预约无痛胃镜,我陪你去。”
“没什么关系的,这几年做了好多次普通胃镜了。”
说出口,秦勉才感觉到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但气氛并未如同他担心的那样沉闷起来,娄阑说:“以后都做无痛,我会每次都陪你。”
秦勉被这承诺弄得耳尖有点发红,心里也开始感到委屈。怕眼眶也跟着发红,他垂下眼睛,这时又听娄阑在对面叹了口气,很宠溺地说:“苦了我们小勉了,我的错。”
是啊,娄阑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心里翻腾的那些情绪?
菜陆续端了上来,每样摆盘都很精致,赏心悦目的。
最后一道送上来的是柠檬海鲈鱼。
虽然卖相很好,看着便十分美味,但秦勉看见鱼时喉咙还是下意识刺痛了一下,心里默默念着这盘菜他不会动了,免得吃一半再到急诊去取鱼刺。
娄阑又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看大家很推荐这道菜,尝一尝吧。我会把鱼刺剔掉,放心好了。”
实则是娄老师别有用心特意点了这道鱼,只为创造一个自己为小孩子剔鱼刺的机会,好弥补和培养感情。
但他不说,秦勉就看不出来,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毕竟他本身就长了一张清冷淡然的脸,无论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谁能想到心里藏着这心思?
这真是秦勉没想到的,瞳孔都放大了,心里却是挺开心的。
娄阑拿了副手套开始给他剔鱼刺,将剔干净的鱼肉摆到他面前的盘子里。秦勉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发烫,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应得的,便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一吃就震惊了……就,真的很美味。
鱼肉很鲜嫩,酸甜口的,饶是秦勉没胃口,食欲也被勾起来了。
这顿饭吃得挺开心,吃虾的时候娄阑还给他剥了个虾,秦勉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况且现在是娄阑在追他不是么?他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娄阑的好就好了。
吃完后娄阑去结了帐,两个人各自回了家。
洗漱完,秦勉上了床。时间不早了,但他还是不想躺下睡,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娄阑28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
“哪天休班?我陪你去做胃镜。”
秦勉看了看排班表,近两周内都挺忙,班排得很满。只有这周天是有空的,但他还要回家去给安安过生日。安安现在七八岁了,来到了记事的年纪,秦尚清三令五申让他那天回家去,秦勉自己也不想给安安的童年留下一个高冷的不亲近的哥哥的形象。
冬天雨雪天气多,道路结冰,车祸外伤什么的非常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急诊叫下去手术了,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空当来。
“最近好忙,再说吧。”
“我胃还好。”
想了想,秦勉决定将实话告诉娄阑:“中药其实按时喝了,每天都在喝,挺管用的,只是我工作状态的问题在我身上显效不明显。”
之前赌气一直说不想喝,现在终于说出来了,秦勉心里轻松了一些。就很奇怪,明明他心里能埋那么多事,偏偏这种事情藏都藏不住。
“嗯,很听话。”估计娄阑早知道他嘴上硬但实际上把药喝了,没表现出震惊。
“乖乖喝药,会有奖励。”
说到奖励秦勉就感兴趣了:“什么奖励?”
他是真的挺想被娄阑奖励的,主要是好奇娄阑会怎样奖励他。
“想要什么?”
“都可以。”
“好,按时喝药,做完胃镜之后,如果情况比之前好的话就兑现。”
临睡前关了手机,秦勉扯过被子闭上了眼睛。过了三四分钟,突然睁开了眼——今天还没喝药!
他火速下床,从药箱里拿出一盒中药,兑了些热水冲开了,捏着鼻子皱着眉头灌进去之后,又去刷了个牙才重新钻回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