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袒露
那几秒的时间里,秦勉明显感受到娄阑心情有点不好,一向内敛缜密的情绪露出了裂痕。
那个人脸上温存的笑意仍旧挂着,整个人却像是隔了点儿什么似的,像这夏夜的晚风一样轻而飘渺,有些不真实。
他听见娄阑在敛去那一秒的愣怔之后说:“不要追随我,你要走得比我更远。”
“这个以后再说,”秦勉心里没来由的有点空荡荡,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宋榕姐,你跟娄哥晚上吃的什么呀?”
其实这话本就是秦勉刻意问的。
宋榕虽在他们旁边走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秦勉能看出她情绪不对,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但这种吃穿相关的话题总归是不会踩雷的吧?
“……”宋榕并没有回应。
“面。”娄阑简单答了。这几天宋榕情绪特别不好,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晚饭则是随便找了家面馆。
娄阑经受过很多很多病人,但对于宋榕,他却挺束手无策的。他将人带出了医院,一路散着步去了附近的城市公园,所有植物都抽出嫩芽长新叶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好像就是感染不了宋榕。
方才在公园里,宋榕突然停下来,对着一只三花猫大哭不止。猫被吓跑了,宋榕仍旧站在原地哭,娄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存在。
“……校门口新开的鱼酷很不错,有空你们去尝尝。”秦勉这次是真的不敢多说话了。
“嗯。”
三个人沉默着往安和西路上走。
风里带来了轻微的呜咽声,是宋榕哭了。
娄阑脊背一僵,微微叹息,牵住宋榕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姐,没事的。”
宋榕哭得更大声了,任由娄阑牵着自己的手,像个木偶人一样一动不动。那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仿佛有人拧开了什么闸门似的。
秦勉心里也很难受,作为学生,他料想娄阑不愿让自己撞见这种家事,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娄阑总是一副理性强大的模样,从未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这样脆弱无力的一面,偏偏今天就在自己面前……他不确定此刻自己是不是该火速告别。
“秦勉,”抽泣声里,娄阑突然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你先回去吧。”
“娄老师再见。”
秦勉一个人先走了,走出十几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夜色下,晚风里,灯火阑珊。娄阑的侧影更加单薄也更加孤寂了,秦勉忽地觉得他其实跟宋榕一样,也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蓦地,娄阑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炽烈的目光,转过了头。
就在这一瞬。
秦勉的心脏霎时像被什么锤了一下,无端闷痛又骤然紧缩。娄阑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拂动,面庞隐匿在夜色中,是斑斓的灯光照不亮的灰暗,可秦勉清晰地看到,娄阑的眼睛好红啊。
水光盈盈,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几秒的时间里,秦勉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连忙转过身不再去看,加快步子回了学校。
接近十二点了,秦勉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编辑好的消息终是没发过去。
比起他一句真心关切的“娄哥,宋榕姐没事了吧”,想必娄阑更希望他对此事装瞎并且绝口不提……
第二天秦勉终于得了空去实验室干活。其实原本上午下午都有课要上,但他着急想见到娄阑,便将下午那两节神经病学翘了,请了一杯喝的找室友代签。
“今天没课?”娄阑依旧一副清清冷冷的青年教师兼青年医师兼青年科研工作者模样,洁白的隔离衣包裹起了大半个身体,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眼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这才是秦勉认识的那个娄阑。
一大半的时间他们都是一左一右坐在电脑面前整理数据的,吴卓在做他自己的项目,黄诺诺在给吴卓打下手。至于那位师弟,秦勉已经好久没见到了。
黄诺诺软磨硬泡了娄阑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是放弃了,认命地接受了自己的第三作者。三作就三作,怎么不算是科研成果呢?
大概是觉得前两周自己着实是过于烦人了,还特意买了杯peet's咖啡跟娄阑道歉,娄阑欣然接受了,工作之前灌下了那杯咖啡。
一下午,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直到今天的工作结束,四个人陆陆续续离开,娄阑叫住走在末尾走得磨磨唧唧的秦勉,问他要不要请自己吃饭。
“我请吃饭?”秦勉讶然,“当然好,娄哥想吃什么?”
“开玩笑的,”娄阑笑笑,终于又见那颗虎牙了,“我请。”
几分钟后,商场一层,蓝鸟餐厅。
小众餐厅的氛围总是颇有格调,红色砖墙将座位分隔开,花架上爬着白色的藤本月季。餐厅两边各挂了一台电视,频道里正播放着球赛直播,有几个小朋友在边看边欢呼。
灯光幽暗,堪堪照得见桌上的汉堡猪排和桌两边对坐的人的脸。秦勉第一次来这家,却没什么心思好好品尝。
“我姐有精神障碍,很多年了,换季时比较容易复发。”
娄阑上来就这么一句,秦勉倒是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娄阑走得再近、关系再亲密,之间也隔着一层师生的身份,是不可能的真正成为纯粹的朋友的,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下来交心的。
没想到,娄阑就这么把自己的家事,或者说——伤处,揭开来展露给他了。
他好怕娄阑伤心,便问得小心翼翼:“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我父亲,”娄阑掩面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也似乎是宣泄出了积蓄已久的疲倦,“大概十年前吧,去世了……我姐很难接受,精神受了打击。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这样一来,家里只剩下了我跟我姐。我姐当时要照顾我读书,一直强撑着,后来突然就垮了。”
秦勉当然知道娄阑父亲医闹去世这事,娄阑不说具体原因,他自然也不会问,就装作不知道好了。但他没想到娄阑会从未见过母亲。
“娄哥,你……跟宋榕姐都辛苦了。”
“没什么的,拿到的就是这个剧本。昨天恰好让你撞见,谢谢你,秦勉,没有当场问我。我想了想,应该让你知道,我也确实……”接下来的话,娄阑咽了口气,抬起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似乎那口酒带着未出口的话一同咽下去了。
秦勉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口却有点词穷了,只好也往嘴里倒了口酒。
他要的是新加坡司令,算不上好喝,酒落进胃里,还有点轻微的烧灼感。
他缓了一会儿,忍下胃里的不适,强打起精神来:“娄哥,这猪排蛮好吃的,你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嗯。”娄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那分沉重的疲倦和痛苦已经被敛去了。
“所以,你选精神科,也是为了宋榕姐吗?”
“嗯,她其实是我爸收养的,病人的女儿。这个家只给她带来了短暂的庇护,却给她带来了终生的痛苦。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些。”
秦勉恍恍惚惚想起很多年之前,他还只是娄阑管床的病人的时候,他和他并肩坐下木头长廊里,他问他为什么要读精神科。
那时娄阑的反应是怎样的呢——突然沉默下来,被他敏锐觉察,岔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时间仿佛发生了闭环,他终于知晓令他沉默的缘由。
见他发呆,娄阑笑笑:“我知道你家那么多事,这下我们平等了。”
秦勉也笑笑,跟他碰杯:“平等了。”
再见面时,仍旧是没事的两个人,仿佛在蓝鸟的那晚也未曾发生过。
秦勉以为这事过后,自己跟娄阑的关系会更进一步,毕竟哪个老师跟学生边喝酒边倾吐过痛苦往事?虽然是他恰好撞见了宋榕精神障碍发作,娄阑才找了这么个机会,估计是想让他明白一下怎么回事……
娄阑还是原本那样,一点儿没变。他玩笑开多了时娄阑还是会冷着脸不接话,让他杵在那儿一个人慢慢结冰,他不小心犯了错时娄阑还是会训斥两句,叮嘱他下次带脑子来实验室,他有颗智齿萌芽不敢去看,娄阑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还怕去看牙。
就这样,挺好的。秦勉想。
秦勉的大四上学期过得特别痛苦。课业负担本就繁重,英语六级和论文撰写也都一起吻了上来,他天天做完这个做那个,做完这个做那个,好几次关了电脑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只能天天往肚子里灌咖啡续命。偏偏人体对咖啡因是有耐受的,他只好从一天一杯加到了一天两杯。
他喝了咖啡是会没胃口的,看一遍学校食堂的饭菜,再浏览一遍外卖软件,什么都不想吃,有的时候会强迫自己进食,有的时候干脆放任自己不吃了……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暑假,秦勉的胃又回到了去年那种三天两头疼的状态。
放假的第五天,他才将最后一点实验收了尾,应秦尚清的要求回了家,跟于迎和秦安一起住。
秦勉有假期睡懒觉的习惯,于迎就也不喊他吃早饭,只是总是会在午晚饭的饭桌上语重心长地叮嘱他早饭还是要吃的,秦勉点头应下,第二天照旧起不来。
饭都是于迎做的,他其实不怎么好意思,就每次饭后主动洗碗擦桌子。
除去吃饭的时间,他也会在客厅里待一会儿,或是看看电视,或是吃点水果,或是跟他弟秦安玩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房间的,说实在的,他并不想到客厅去跟于迎面对面。
这天秦勉吃晚饭的时候就觉得胃有些不舒服,碍于于迎在,他不好意思直接搁下筷子,硬着头皮将自己碗里的吃饭,回到房间时,胃已经很难受了。
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上涌,喉咙都被烧灼得发痛。他跑到卫生间吐了一会儿,拿手指戳了戳嗓子,将晚上进食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抬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湿红,脸色惨白。他将东西冲走,又洗了好几遍脸,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没那么狼狈之后,才出了卫生间。
一推门,于迎在外面看着他。
于迎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知为何,又克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担心地问他:“小勉,你没事吧?”
秦勉最不想的事情发生了,心中无奈叹息。他现在着实是没什么力气回答于迎,吐过之后胃里就开始疯狂绞痛:“还好。”
说完就慢慢挪回了房间,将自己摔倒在床上,抱着胃蜷缩起来。
“嘶……”绞痛一阵比一阵剧烈,秦勉死死按住上腹,但显然没什么用。
家里有药,但是在客厅,他不想出去拿药,免得再让于迎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就这么蜷缩着忍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累了,眼皮发沉。再次睁开眼,是被胃痛醒的。
窗帘没拉,窗外夜色十分浓重,估摸着要十点往后了。
他嘲讽一笑,不知道自己是困了睡着的还是痛昏过去了。
客厅里已经没动静了,按照于迎的习惯,这会儿应该带着安安在房间睡觉了。
秦勉单手撑着床缓缓直起了身子,另一只手仍死死抵在胃上。迈步时胃里跟着猛地扯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咬牙忍下,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
打开房门,客厅里黑漆漆的。他没力气走过去开大灯了,便摸黑挪到电视柜旁放药箱的位置去找胃药。家里知道他从小肠胃差,胃药都是常备着,解痉止痛药、胃动力药、抑酸药、止吐药、止泻药……种类堪比书上的目录。
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常吃的东莨菪碱,正准备再摸黑去给自己倒点水,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已经尽力对他好了,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打心眼里不接受我……”
秦勉僵在原地。
是于迎在跟秦尚清通电话。
“晚上他吐了,我想着总要问问怎么回事吧,我过去关心他,你没见他那态度,不冷不热的,搞得我跟陌生人似的……”
“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向脑子里涌去了,胃黏膜跟梗死了似的开始缺血疼痛,他实在站不住,捂着胃踉跄一步,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摆件。
与此同时,通话声也停了。
于迎打开门,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一眼就看到秦勉跪坐在地上。
“……小勉。”四只眼睛紧紧相视,于迎嗫嚅着,终于发出声音喊了一声秦勉,“怎么了?这么晚在客厅干嘛?”
“胃疼。”
“严重吗?吃药了没?要不阿姨送你去医院吧?”
不知为何,秦勉很想笑,借着昏暗的夜色淡淡笑了一下:“不严重,吃过了。”
“那……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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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一个娄老师这样友好和蔼的老师……(
明天没有了哦,周天我要休息一天~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1!!蟹蟹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