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倒追
因为要配合公安行动,今天科里没给秦勉排手术,他回去之后在病房里忙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到了下班点。
书包刚收拾好,急诊突然打来电话——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三个伤者都在急诊等着抢救,人手不够了。
秦勉不意外这种情况,医生其实是个24小时性质的职业,毕竟患者不会挑着上班时间生病。跟他一块儿被拉过去支援的还有梁跃双,两个人跟急诊医生汇合之后就进了手术室。
他们俩在同一台。这个患者伤情特别严重,双下肢脱套伤,左上肢开放性骨折,骨盆骨折,一整个血肉模糊。因为涉及的系统广泛,除了他们,还有神外、胸外医生在。
秦勉从没接手过这么惨不忍睹的车祸患者,精神压力相当大,加上没怎么进食,手术还没结束的时候,胃就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整个上腹都绞在一起,冷汗几乎将身上的洗手服洇湿。
但此刻手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他不能有任何个人情况。
“血压又掉了!”
麻醉医生惊叫起来,患者的体征又一次濒临危险值,秦勉的思绪在一瞬间更加清醒,立即输血扩容,上了一支去甲肾上腺素。
“血压回升!”
“盆腔有出血点。”这次说话的是主刀梁跃双。他们急匆匆赶来急诊上手术,一路上还没怎么说过话,仅有的交流是讨论伤情。
秦勉心里一紧,皱了皱眉,探过身子仔细查看患者的盆腔——一股子血流正从血管涌出,很快就堆积了一滩,很难探查出血点在哪。
盆腔里各种大动脉、静脉穿行,止不住血,就回天乏术了。
一群人神经紧绷地探查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出血点,顺利止住了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秦勉下意识抬头,梁跃双也正好抬头,目光相交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月高悬天幕的时候,手术终于结束了。
秦勉疼得没什么力气,干脆就坐在手术室的凳子上休息。
几个小时下来,他的胃疼了好几轮,后背的洗手服也是湿了又干,现在整个人处处都难受。梁跃双站在门口朝他这看了有十秒,才被他注意到。
“……”
“……”
两个人自冲突发生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梁跃双又盯着他那鬼一样的脸色看了几秒,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怎么不出去?手术没做够?”
“……”秦勉咬了咬后牙,咽下喉中的一声痛吟,声音嘶哑道,“难受,在这里歇歇。”
“低血糖?”梁跃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遍秦勉全身上下,看到秦勉微弓的脊背和抱着上腹的双臂,明白了,“胃疼啊?”
“嗯,胃疼得受不了。”
这话里丝毫没有水分。
秦勉动都动不了,要不是他能忍,现在已经疼出泪了。他对梁跃双是真没抱有什么回避和敌对的意思,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好哥们儿,那件事虽然让两个人都不爽,但怎么着也该过去了。
视线都有些轻微失焦。
模糊的视线里,梁跃双开门出去了,秦勉闭上眼,任由冷汗自额头漱漱落下。不久,一阵脚步声径直走近他。
他睁开眼,入眼先是一只注射器,针头长而细,针尖处裹着一颗饱满的药液。然后是一条粗壮的手臂,再然后是梁跃双的脸。
“跟药房拿了支654-2,你要的话我现在给你打上。”
“谢谢梁哥。”
针尖刺入肌肤,药液缓缓推入。
秦勉抱着上腹轻轻抽气。
梁跃双将注射器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物箱,抱臂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没什么事,”秦勉抬头看了梁跃双一眼,“不着急回家陪老婆孩子吗?”
“我怕你在手术室里殉职了。”
秦勉笑了:“殉职多光荣啊。”
“艹,你这嘴……真想给你一拳头。”
“就趁现在啊,我没力气还手。”
“……算了吧,你现在挡不了我这么一拳,老子可是健身房常客。”
……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都有意求和,玩笑也不敢开得太过。毕竟梁跃双家里人多,秦勉就让他先回去了,自己好受了些之后也准备回科室拿包回家。
他是真的怎么也想不到娄阑会在这个时间,在急诊等他。
看到娄阑的那一刹,秦勉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直至路过的时候被叫住,他才敢相信这是货真价实的娄阑。
他尽力忍下上腹的疼痛,将脊背挺得笔直:“这么晚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注意到他脸色惨白,娄阑又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娄老师找我有事么?”
娄阑垂了垂眸。
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抬眼认真道:“让我送你回家吧。”
秦勉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是真的看不懂娄阑这一出接一出的是想干什么。
他紧紧注视着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目光锐利,似乎想从那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那双桃花眼却古井无波,除了平静,没有别的什么。
秦勉以为自己会拒绝,但几分钟后他还是坐上了娄阑的副驾。
胃痉挛近乎平息,但余波尚存,还是有些疼。秦勉不愿在娄阑面前表现出什么虚弱和痛苦,便尽力作出一副轻松平常的样子,专注地凝视着车窗外的夜景飞逝,余光却不自主地留意着驾驶位的人。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娄阑等了他多久?
娄阑干嘛要特意来送他回家?
娄阑为什么不解释呢?
但他什么都没问,似乎对这些问题毫不在意,任由娄阑做什么,一路上都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娄阑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他无意识虚搭在胃部的手:“你不介意的话,等下路过超市我去买些米,到你家煮点粥。”
“介意。”秦勉答得很干脆,搭在胃部的手垂了下来,规规矩矩放在了大腿上。
他不意外娄阑是怎么知道他家里没米的,毕竟上次娄阑来他家都看到了。这意味着他从不生火做饭,好像印证了他饮食不健康、照顾不好自己似的,令他稍微有点难堪。
娄阑没有再说什么。秦勉在心里深吸了口气,像是又流失了一部分精力,目光更加疲惫,干脆闭上了眼。
闭眼的最后一瞬间,他突然看到手边静静躺着一盒烟。
烟盒空了大半,旁边还有好搭档打火机。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读书那会儿,娄阑挺讨厌抽烟的,五年的时光,竟把这个习惯也改变了。
“就这几年吧,”娄阑手搭着方向盘,声音有些低沉,“抽的不多。”
“哦。”
娄阑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继续说下去:“之前挺讨厌的,可沾上之后想戒就戒不掉了。其实没什么,每年定期体检、洗牙,不会对身体有太大伤害。”
“嗯。”
秦勉试图猜想是什么契机让娄阑开始抽烟,是工作压力?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想着想着他又意识到不管是什么契机都跟自己无关,他不该想这些。
车里又回归安静,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过了一会儿,秦勉又说:“娄老师,今天谢谢您。但是,请您以后不要再特意等我下班、送我回家,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亲密关系。”
娄阑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秦勉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自然也没有留意到娄阑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
只听娄阑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抱歉,都是我的错。秦勉,原谅我,可以吗?”
“不用道歉,我真的不在乎了。况且您也没做错什么,毕竟不喜欢我又不是什么错事。”
“……我伤了你,让你难受了。”娄阑叹了口气,此后的几秒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停顿片刻又说,“你愿意的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秦勉笑了:“娄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重新开始?怎么个重新开始?”
情绪起伏,胃部跟着翻搅,额头又渗出丝丝缕缕的细汗。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可能会晚。但秦勉,我已经弄丢你一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我们在一起吧,再也不分开了,好么?之前是我不好,是我——”
“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逐渐激动的情绪被秦勉冷冰冰地打断。
娄阑颤抖着呼了口气,也许是一时间情绪太难控制,他靠边停了车,双手用力按着方向盘,用力到手指泛白。他阖着眼睛,睫毛上下颤动着,似乎在努力克制隐忍着什么。
秦勉就这样坐着,捂着胃,目不转睛看着那张侧脸。
车窗外的灯光像化开了的颜料似的缓缓流动,明暗交杂的光影透进来,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变幻不息,刻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何时,那细密的长睫毛湿润了。
一行泪水从娄阑的眼角淌下来,他睁开眼,眼眶泛着红,光影流淌在其中,像是打碎了一片星辰。
他的声音轻微颤抖着——
“是我不好……这次,换我来追你。”
秦勉怔怔地望着对面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定定地注视着那个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的娄阑。
娄阑是什么形象啊?沉着如他,强大如他,这个向来自持清冷的娄阑,这个向来不悲不喜的娄阑,这个大了他七岁的娄老师。
他的娄老师……怎么因为他哭了呢?
秦勉猛地闭上眼睛,仰靠在车座上,轻微喘息。纷乱的心绪将他的心脏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良久,他终于发出低哑的声音:“……开一下车门。”
娄阑开了锁,车门应声而开。
秦勉推开车门,横跨过绿化带,走到人行道上,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了。
那背影清癯、沉默,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 !!!感谢rhubarb宝贝的猫薄荷!!!
(存稿用的差不多了,为了平衡到我16或者17号放寒假,所以更新特别慢特别慢(龟速…)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啦,最近实在是忙碌,好久没睡过7个小时以上的觉觉了…
寒假我将勤勉码字,大家可以放心追啦~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