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心里其实也有片废墟
路上秦勉接到了他爸的电话。秦尚清应当是刚下手术,在洗澡间一类的地方,背景里有嘈杂的水声。
“爸,我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啊,”秦尚清声音疲惫,话尾带着轻微的喘息,“今晚和同学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够用,挺开心的。”秦勉出了地铁口,走上一条十字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稀稀拉拉的车流,他沿着人行步道,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说,今晚压根不是和同学朋友一起度过的,实则是被一位算不上太熟的老师好心带回了家,三个人一起过了个蛮独特的中秋节。
说的话还要解释一大堆,他懒得说了。
“那就好,你于阿姨刚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家,这会儿估计还在客厅等你。”秦尚清停顿了一下,有点担心,“回去之后别接着把自己关房间里头,和你于阿姨聊聊天,亲热点。”
“知道了爸。”
秦勉挂了电话。
进了电梯,秦勉按了楼层,靠着墙弓起了腰。
胃里绞痛,酸水随着胃的蠕动一阵阵往嗓子眼返,整个上消化道都不好受。
临进门前,他抚平了被自己捂胃的动作弄皱的衣服,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阿姨,您还没睡啊。”他站在玄关换鞋。
于迎窝在沙发里,正看电视,怀里他那两岁的弟弟已经噙着奶嘴睡着了,电视声音被放得很小。
“小勉回来啦,”于迎似乎有些紧张,坐姿调整得很是端正,“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
“行。还饿不饿呀?阿姨再给你做点吃的?”
秦勉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半杯进去,嗓子舒服了些:“不用了,您去休息吧。以后我或者我爸回来的晚,您也不用特意等我俩了,带着弟弟先睡就好。”
“好的,那我带着弟弟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秦勉很疲惫,更是心累,无心应付和于迎的客套话。
这会儿于迎抱着小婴儿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自己,秦勉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不再掩饰身体的疲倦和不适,原本挺立得笔直的脊背也微微塌了下来。
随便冲了澡,洗漱完,秦勉穿过客厅回了房间。胃里的痛让他脚步都有些虚浮,思考了两秒,还是翻出胃药来咽了两粒下去,舌根处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苦味。
他听得出于迎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和故作亲昵,但他无法强迫自己和这位后妈多说些什么,那样会很累——明明又不熟,还要搞得像一家人,就跟演戏似的。
他爸和于护士两个人过得幸福就行了。
秦勉翻了个身,身体蜷缩起来,一只手陷在上腹和床的缝隙里来对抗胃里的绞痛。
刚洗了澡,额头的冷汗又渗出一层,稍微有点儿粘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爸和于护士,关于娄阑的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闪现。
他还记得宋榕喊出那句“不要去心外”时声音突兀又尖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娄阑在提到这件事时情绪也低沉得厉害,外表虽还是风平浪静,但走在娄阑身边的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心里的荒芜。
秦勉其实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首先绝对与娄阑的父亲有关。
可能是娄阑的父亲曾是一名心外科医生,但从医生涯中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或许是娄阑的父亲不幸患过心外科的疾病,结果不太好。
过往的记忆里似乎有个点在闪烁发光,秦勉皱起眉,努力捕捉着那一丝灵感。
记忆像线条一样在时光的河里游走,不停被波浪推得偏离方向,又歪歪扭扭地向别处深入,试图寻觅到那一抹浅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微光。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一次饭桌上,秦尚清好像是提到过一位心外科医生?
那位医生姓什么,秦勉已经记不清了,但彼时秦尚清话里惋惜又愤懑的语气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秦勉记得那应当是一桩闹得很大的恶性伤医事件,那医生遭遇了医闹,没救回来。
他不顾胃里的疼痛,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摸过手机输入关键词,果然看见了十年前的新闻报道。
遇害医生为慈济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姓娄!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所有碎片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秦勉的心脏突突突跳动着,想到小区出来的路上娄阑眼底压抑的沉痛和哀伤,他的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那会儿娄阑估计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娄阑或许在准备高考,或许已经被录取了,总之他在平稳安好的日子里突然接到了一个噩耗,冲进医院,看见的是父亲冰冷的、永远不会再回应他的遗体……
纵然时间飞速向前,十年前早已被远远抛在过去,但那一定是娄阑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一碰就鲜血淋漓的伤疤,也是宋榕无法摆脱的、浸透了泪水的恐惧和创伤。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娄老师,他的平静之下,其实是狂风骤雨摧残过后的一片废墟。
期中考试匆匆的来,成绩也出得相当快。
秦勉坐在电脑前登录教务系统,4.52的平均绩点突然跳了出来。
满绩是5.0,医学生的专业课科目多、难度大,一到考试就得到处两手抓,平均绩点在4.0以上就已经相当优秀了。4.52更是意味着所有科目加起来的平均分数是95分。
视线下移,排名是1/398。
这个结果倒是出乎意料,连日来的图书馆奋战终于得到了回报,秦勉整个中午都是神采奕奕的。下午到了实验室,刚见到娄阑,就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分享了出去。
“嗯,不错。”娄阑的眼里也晕开笑意,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肯定和赞赏。
吴卓刚从动物房回来,手里拎着个装了几只小白鼠的笼子,刚好赶上了两个人对话,本该出现在秦勉脸上的眉飞色舞的表情出现在了他脸上:“师弟这么厉害?人才啊,师兄佩服!”
经过快两个月的相处,秦勉已经和这位研究生师兄打成一片了,这会儿也嘴毒地开了句玩笑:“师兄也厉害的,上周还把上清当废液倒了,也是人才,师弟佩服。”
“嘿!你个臭小子!”吴卓给了秦勉一个脑崩儿,突然接触到娄阑严肃锐利的眼神,悻悻走开了。
“好了,干活儿吧。等下给你们点下午茶。”
吴卓得了台阶就下了:“老师威武!”
离正式加入课题组还差一篇高质量综述。
接下来的几天,秦勉把已经完成了的综述拿出来改了又改,简直比正式发文章还要严谨。
他将定稿的文件发了娄阑邮箱,又在微信上告知:“娄老师,请您查收。”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
过去约莫五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娄阑又发来消息:“现在有空么?”
秦勉正刷论坛,几乎是秒回了:“有。”
“好,现在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
“娄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啊?”秦勉敲门闪进去,看清娄阑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他凑过去,是自己的那篇综述。
娄老师这人太认真了,竟然还给打印出来了,这会儿把他喊过来,估计是要当面批改。
果然,娄阑抬眼看了一眼背着手慢慢凑近自己身边的男孩子,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愉悦:“当然是一起检验一下专业1%的成果啊。”
说着,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哦。”秦勉挨着娄阑坐下来。距离太近,还能感受到那人皮肤散发出的温度,鼻间也能嗅到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墙边还是那张黑皮沙发——他
第一回来找娄阑时,犯了低血糖,就是被放在那张沙发上喂糖水的,现在想起来脸上还有些燥燥的。
娄阑修长的手指放在纸面最上方的三号黑体字上,轻轻点了点:“先讲讲你写这篇综述的思路。”
“啊……”秦勉愣了一下,敢情今天喊他来是面试环节,好在写这篇综述他是实实在在下功夫了,这会儿很容易理清思路,“我想厘清的核心问题主要是,为什么青中年这个认知功能处在巅峰的群体,会频繁发生认知和精神障碍的共病?这其中的神经通路和分子生物学机制又是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先是检索了很多流行病学和临床研究文献,确认了该群体认知-精神共病的高发性和预后,然后梳理了近现代科研工作者们在这方面的成果,从神经炎症、HPA轴……”
秦勉说得口干舌燥,抬眼悄悄打量娄阑的脸色,后者一双漂亮的眼睛被遮挡在镜片后,盯着纸面的目光专注,听得极为认真。
触碰到男生略带些紧张的、求证的视线,娄阑轻轻点了点头。
秦勉像是松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这样。娄老师,您觉得呢?有没有我忽略的关键点或者理解偏差?”
说完,秦勉闭上嘴,紧紧盯着娄阑,试图第一时间在对方脸上捕捉到评价的痕迹。
即使准备得算是充分,此时也免不了紧张。压力之下,他的胃有些疼。
“很棒,秦勉,”娄阑的声音不高,落在秦勉心里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关键点到位。总之很棒,超出了我对一个大三学生的预期。”
“谢谢娄老师的认可。”当然值得认可,这可是他泡了不知多少天图书馆、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才得到的成果!
这段时间以来胃疼都快成家常便饭了。
“嗯。”娄阑放下综述,旁边的秦勉正眼巴巴地等候他发话。
他不禁笑了一下,露出嘴角的那颗虎牙。
“欢迎你正式加入我的课题组。”
之后的日子过得像极了蓄满水的海绵,不断挤压,才能找出点儿时间来放松。
不过比起加入课题组之前的那段“考察期”,倒是轻松得多。
秦勉没课的时候就去实验室干活、学习,大部分时候娄阑也都在那儿,不在的话要么是去给本科生上课了,要么是在医院忙,这时候他就跟在吴卓后面转。吴卓听了不少他的优秀事迹,心里已经对这位小师弟挺佩服了,平时也都尽心尽力地教他各种操作。
今天下午又是提蛋白。娄阑也在,那么一件普普通通的隔离衣穿在身上,意外的清瘦好看,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沉稳专注,俨然一个清冷、理性的青年科研工作者形象。
秦勉用完移液枪忘了调到最大量程就放了回去,还被娄阑说了一顿。
太严苛了。
太细节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跟在娄阑后面,往办公室的方向,心里小声蛐蛐着。
娄阑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脚下生风。
办公室的茶几上照例放着五杯喝的,按娄阑的习惯,估计都是常温半糖。秦勉随手拿了一杯,插上吸管一口气吸了半杯下去。是果茶,很解渴。
他这老师倒是挺大方的,一星期里七天有四天都有下午茶,别的组的学生很少有这待遇。
娄阑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脖子很不舒服似的,抬起手轻轻敲着:“我下周五要去上海,有个学术会议。吴卓,下周那批小鼠行为学测试估计要到关键期了吧?你得全程盯着,数据记录不能出错。”
“是啊老板,”吴卓恍然想起了什么,“那我就不能跟你一块儿去了啊!”
“对,这次辛苦你了。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会带你。”
“好吧。”
娄阑目光又转向坐在一边吸果茶的秦勉:“下周五有课吗?”
秦勉抬起头,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水:“周五?我记得只有一节早八。娄老师,您不会是要带我一起去吧?”
“嗯,打算带你,开阔下眼界,顺便帮我记录些要点。”
“好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娄老师。”
回头娄阑把邀请函发了秦勉一份。
主办方是上海精卫和北医六院,国内精神科的两个龙头医院。
秦勉一行行浏览着参会人员名单,都是些精神卫生界的大佬,饶是他这个菜鸟小白加门外汉都耳闻过几个响亮的名字……议程持续两天,有几个前沿报告,跟他们组里在做的课题方向关联度很高。
娄阑带他,真是为了让自己开阔眼界?还是吴卓没空,单纯随便揪个人就带过去了?
秦勉懒得去想了,只期待下周五快点儿到来。
不知为什么,这份期待并不仅仅源于对学术会议的好奇和对参会的憧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源似乎是在娄阑这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