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存在存在。”
“以后扫墓的时候我们顺便也连带着给满满扫一下吧,除除草什么的。他奶奶也走了,都没有亲人在世了,很可怜的……”
声音逐渐远去:“行行行……”
第7章 特殊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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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有半只鸭子。
闽地山间多红菇,最宜煲汤,闻时序煲了一小锅红菇鸭汤。
他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自立自强,所以厨艺不错,煲了二人份的饭,另有一碟素炒鸡枞菌,一碗水蒸蛋,烫了一碟小白菜。
三菜一汤弄好,天色暗了下来。
闻时序敲了敲墓碑:“满满,起来吃饭。”
从坟里爬起来的满满眼睛有些肿,估计是躲在坟包包里哭了很久。
“序哥。”
满满在小桌前坐下,饭已经盛好了,满满的那碗饭垂直插着一双筷子,标准的死人专用。
满满拔起筷子,吃两口饭就啜泣一下。
心情还是有些低落,但吃完饭后看见一车的AD钙奶外加QQ糖和喜之郎果冻,就愣住了,旋即开心得大叫起来,情绪过度那叫一个跳跃。
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序哥!你真好!”
满满真是特别能吃,一口气又喝了一排奶,三个大果冻。把长长一串QQ糖挂脖子上,想起来就拆一包吃。
现在他心情好,便把下午在山野间采集来的各色小野花插在坟包包上。
满满喜欢春天,春天有很多花。
鸢尾、紫堇、小雏菊、蔷薇,夹杂着一把狗尾巴草,五颜六色的一束,满满很认真地比对,围着插了一圈,把坟包包插得像只刺猬。
风轻轻吹来,嫩绿的草茎随风轻摆。
白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云低且厚,到了晚上倒是散去了,天穹一片空明。
夜空之上星河如练。
农历二月十六,月如圆盘。
轻飘飘地被远山托着,月光落在河面,被潺潺的江水冲刷。
四野一片昏暗寂静。如果不开灯的话,伸手不见五指。
在五光十色的城市是看不见这么漂亮的夜空的。
天黑下来之后满满就坐在河边一块小石头上了,他给自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仰头看繁星遍布的天,感叹:“今晚的月亮真圆呀,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人喜欢晴天,但对鬼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这代表他明天白天都只能待在坟包包里和自己的腐烂的尸骨大眼瞪小眼。
闻时序欣赏了一下夜色,回车上把遮阳篷打开,挂上便携灯,照亮一小方天地。从车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依稀是块板子,一盒蜡笔。
他坐在露营椅上认真地忙活起来,时不时抬眼瞧一瞧眼前景色,复又低下头去,在板上涂涂画画。
流水潺潺中,夹杂着铅笔涂在纸上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序走过来,在满满身边坐下,与他并排共赏月色,眼前流水汤汤。
满满偏头看到他,很开心地叫了一声阿序。
两块石头挨得近,为了不一屁股坐水里,闻时序只能近距离地挨着满满。
肩几乎抵着肩,膝盖几乎抵着膝盖。
闻时序感到身边是一股阴冷的寒意,满满则觉得身边挨了一块大火炉。
满满喜欢这个大火炉,烘得心里暖暖的。
满满说,明天是个好天气,他白天就不能出来了。他有些担心闻时序会不会偷偷跑掉,会不会等他晚上出来,他就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不会。”闻时序笃定地说,“桃花还没有谢,满满。”
听了这话,满满就放心了,拍拍胸口:“那就好。那我晚上再爬起来找你玩。”
闻时序笑了笑,举起一个卷成纸筒的卷轴,上面扎着一条漂亮的绿丝带:“送给你。”
“嗯?”满满一头雾水接过,半晌不敢确认,“送给我?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
满满像收到生日礼物满心雀跃的小朋友,屏住呼吸拉开丝带,缓缓展开——
是一幅油画。
不,两幅。
第一幅,青山碧水桃花林,落英缤纷下圆圆的坟包包,粘着一圈桃花瓣的新墓碑,墓碑前蹲着漂亮的满满。长发铺地,发间缀着桃花瓣。圆圆的脸上笑如春花。蝴蝶在他身边纷飞。
第二幅,星河月光,白露横江,依旧落英缤纷,正是此情此景。画中月光下,河边坐着的还是满满,头上戴着花环,长长的发铺在碧绿的草地上。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满满愣坐在原地,眼前模糊了一片,意识到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赶忙把画稍拿远些,然后泪水肆意汹涌流淌。
他虽然已经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但不傻,他知道画里的那是只鬼,是自己。
满满拿画的手轻轻颤抖,哭得不像样子。
“镇上只有一个文具店,买不到油画棒,只能用蜡笔凑合一下。”闻时序无法替他擦泪,只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面巾纸递给他,“下回去城里,我再去买专门的油画棒和素描纸。再给你画,保证比现在画得更好。”
虽然工具不太专业,但闻时序绘画功底是专业的。绘画算是他的特长,没有经过专业系统的学习,纯属自学成才。
闻时序微微弯腰,借着河水洗去满手被蜡笔沾染得花花绿绿的色彩,他对满满说:“满满,相机记录不了的,我来为你记。就算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记录你的模样,但序哥的眼睛和手都可以。”
“给你画一百张,一千张。”闻时序说,“我把这些画放到网上去,看到这些画的人都会喜欢你。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名字,这样大家就都认识满满了。好么?”
满满连连点头,想扑倒他怀里抱着他大哭,可穿过的,依旧还是一片虚无。
唯一能够触碰到闻时序的,只有那一个颗颗咸涩的泪珠,砸在闻时序瘦削的肩上。
“不哭。”即便满满无法感受他的触摸,但闻时序还是把手轻轻放到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拍呀拍。
满满破涕为笑,绞尽脑汁地想,他要怎么好好保存这份礼物。
想贴在墓碑上,又怕下雨。带回坟里去?又怕被泥土污染。满满有些捉急,实在舍不得这么珍贵的礼物被自己弄坏,就让闻时序放在车里,让他好好想个办法,想到了再拿回来。
闻时序问:“你没有棺材吗?可以贴棺材板里面。”
满满摇摇头,说:“满满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材。”
只有一卷草席,过了这么多年,早就烂完了。
棺材很贵,奶奶没有钱买,就算买了奶奶一个人也扛不起来。大家都害怕得“流感”的满满,没有人愿意帮他收尸。
闻时序轻轻地啊了一声,眼底涌现一丝心疼。只能先把画保管起来,说:“没事,序哥来想想办法。”
满满激动得站起来跑来跑去,说要闻时序画这个画那个。
闻时序笑着应好。
夜色深了,满满让闻时序早些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不舍地与他告别。
“好,那,晚安。”闻时序站在车边与他挥手告别,“明天见,满满。”
“明天见!”
十一点过三十分,闻时序的微博主页更新了一条动态:
三秋v:227.6万粉丝 102关注 2856.6万转评赞
V认证信息:青年作家三秋,代表作《青崖白鹿》、《此间春风伴我》、《青萍之末》
最新动态:
三秋
3-15 23:39
一个特别的朋友,叫满满。
[图片][图片]
发完闻时序就吞了两片药睡了。
翌日果然艳阳高照,满满的坟安安静静的,只有坟包上的小花在轻轻摇摆。
闻时序很自觉地做起了守墓人。掉在坟包上树枝,捡掉;花歪了,扶正。
顺便除了一下草。
窸窸窣窣的声音与脚步声,坟里的满满听见了。于是坟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阿序,是你在吗?”
“是。”闻时序说,“我在给你整理卫生。”
“阿序,我想喝酸奶……”
闻时序失笑,宠溺地说一声好,回去拿了一排AD钙奶过来:“怎么给你?”
“你帮我打一下伞,放在坟上就好。”
闻时序照做,撑开伞挡在坟包包上隔绝去阳光,把娃哈哈放在坟上:“好了。”
没几秒钟,一只手破土而出,左右摸了摸,摸到娃哈哈,带了进去。
“还有果冻,一起拿进去。”闻时序把果冻往刚才破土而出的手那边又推了推。
两人在坟的内外聊了几句。
满满问闻时序今天打算干些啥?
闻时序说:“忙工作,签书。下午可能去一趟医院,顺便买点东西,天黑之前回来。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想吃……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