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初见你时,你跪在为师的车架前嚎啕大哭,求师父救你一命。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你想成为师父这样受人追捧的戏子,师父却实在不愿你堕入险恶尘世,步师父的后尘。
可这世道,收你是错,不收你,你去了菜人市有去无回。亦是错。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罢,收了你,自要好好对待你。
为师替你选的这条路,是干净的。大帅府那封名帖沾了脏东西,你碰不得。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新名字吗?师父写在信后了,给你当做礼物。只盼你此生如高山新雪,不沾尘,不落地,只在松柳间,清风里,干干净净做个世外仙。
虽然不愿你洞察世界丑恶,但是一直捂着眼睛也没用,腌臜依旧无处不在。
为师床下左数第三砖,内有铁盒。你去取来,将它连同此信及所附几张照片,都交给《北平时报》的谭鑫先生。他若问起,你便说:“凤灵先生临终前说,您是这世间最后一面能照见鬼的镜子。”
最后,祝愿吾徒能如你的新名字一般,清清白白唱戏,干干净净做人。
永别了,我的徒儿。
师 柳凤灵 绝笔
第二页是一张洒金的朱红信笺,更厚实,更有质感。
洒金纸上三字秀丽端正:
柳雪仙。
第65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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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雪仙三个字,顿时像烧红的钢钉一般猛猛地凿进满满的瞳孔里。
满满看清笺上所写三字后,犹如五雷轰顶,面露惊愕的神情,呼吸都停了半拍,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成冰渣了。
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重名?巧合?
可眼前这副干净到极致的眉眼,怯生生却已初具风华的姿态……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噼啪炸响,瞬间串联成一条让他灵魂战栗的闪电——
这个被他当成NPC、需要保护的民国小可怜“麻雀儿”……
请他吃糖果,给他盖衣服,说他笨……
还是唱戏的……
如此种种,与过往记忆中那张温和的脸,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这就是他在现实世界里,那个为他挡下怨气、碎成万千光尘、温柔唤他“满满”的……
雪、仙、哥、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麻雀儿——不,是柳雪仙。视线从对方尚且稚嫩的脸庞,滑到他怀里小心揣着的、那张写着新名字的洒金笺上。
水雾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眼眶,瞬间凝成滚烫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闻时序也不遑多让,目光盯着那张信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柳凤灵用性命保护的徒儿,最后,落得和他一样甚至更悲惨的下场。
周围光线昏暗,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记者的表情。
柳雪仙高兴得蹦起来,低声念着自己的新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
法医抹了把脸,稍有些哽咽:“是,是个很干净很好听的名字。”
柳雪仙把那张写着他新名字的洒金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而去扒拉警长的手:“警长先生,这是师父写给我的信对吗?他写了什么?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给我看看!”
他个子还不高,刚刚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
让他知道自己的师父真真正正死去了,让他一个孩子……怎么接受呢?
踌躇中,会长先开了口:“给他看看吧。我们没有资格剥夺他知晓一切的权利。”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每一个孩子这一生,终究要学会在无人护持的风雪中慢慢长大。
只是麻雀儿的来得早了些。
像他的小苹果一样。
警长把那封书信交给他,说了一句:“你的师父很爱你。”
警长、法医、会长,他们都不知道柳雪仙和在座两个玩家的故事,没有察觉两个记者的异样,迅速进入推理。
回忆信上内容,里面提到一个人,《北平时报》的谭鑫先生。闻时序一愣,匆忙摸索口袋,任务卡上清楚写明,他就是谭鑫先生。
警长早已察觉这封信的不对劲之处,因为信上提到,随信附有几张照片,但他们没有看到照片的存在。信封被人提前拆开过,说明,拆信的人拿走了里面的照片。
谁会是这个拆信的人?
法医说:“我觉得拆信的人和杀害邮差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否则邮差不会带着一封明显有拆开痕迹的信件来送。”
众人都觉得所言在理。
会长点点头,道:“会不会照片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触及了谁的利益?信上不是说了,要麻雀儿把附带的照片送给报社?我猜,凶手是不想让照片公之于众,所以才会半路截杀邮差,偷走照片。”
警长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会长一眼。
柳雪仙接过信,满满为他打着手电筒,两个少年有些吃力地头抵着头一起看信。柳雪仙脸上还挂着得到新名字的、小动物般纯然的喜悦。他识字不多,但师父的字是认得的,看得极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拼读那些笔画。
昏暗的光线下,他嘴角的笑意,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一点点冻结、消散。
他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为师已经离开了是什么意思。睫毛颤了颤,又看一遍。
然后,那尚未完全长开的脸颊上,颊肉在微微抽搐,眼眶雾气凝做水珠,一滴滴打在信面上,捏着信纸的指尖开始发抖,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
他吃吃地抬起头,目光轮转过周围的每一个人,眼神空茫,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闻时序和满满脸上,那两个从一开始就对他流露出异样关注的记者。
他们的眼睛里,有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悲恸,还有一种……哀悼。
“师父……”他终于滞涩地发出了声音,开口,声音哑得劈了叉,“师父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法医别过脸,用力压抑心中的酸涩,警长沉默着,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会长靠着通道墙壁,默默无言地摩挲手里的戒指。
通道里响起了孩子无助的哭声,从哽咽到抽泣,然后放声大哭。
满满紧紧抱住他,感受着那冰凉剧烈的颤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成年后温柔坚韧的雪仙哥哥有七分相似、却稚嫩脆弱太多的脸孔,只觉心口被钝刀反复碾磨,痛得几乎窒息。
他和闻时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滔天的巨浪——
他们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个密室,这个悲剧,不仅仅是解谜。他们正在亲眼目睹,他们那位在现实世界中堕成厉鬼的雪仙哥哥,是如何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被命运硬生生催熟、推向那条既定的不归路的起点。
“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师父……?是不是大帅府的人欺负他!”柳雪仙紧紧握住拳头,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伤裹挟着他,让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最后咬牙切齿地嚎啕,“你们帮我找到凶手好不好!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我们……”闻时序声音哽咽,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垂眸温柔地告诉他,“我们就是来帮你的,也帮你师父。凶手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柳雪仙的眼泪流得更凶,一张精致的桃花脸被泪水晕得乱七八糟,真像鬼了。他这时奇异地稳住了些许心神,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用力点头,把信纸和那张宝贝的洒金笺一起,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贴肉放着。
“你们现在要怎么做?我可以配合你们。”他抹了把脸,努力想做出坚强的样子,那么小小的一个少年,在这横竖写满吃人的世道里,一步一步走得实在太过艰辛。
“师父信里说,有照片,要给报社的谭先生。可是……照片不见了。”话题被拉回眼前的谜题。
警长顺势接话,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会长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信被拆过,照片失踪,邮差被杀。偷照片的人,必定与柳凤灵的死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杀害邮差的凶手。”
法医点点头:“是,而且这个人动作很快,必须在邮差拿到信到送达这里的这段时间内下手。说明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盯着戏院,或者……早就知道会有这封信。”
会长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凝重与思索:“言之有理。不过,偷走照片若只是为了藏匿证据。为何非要冒险杀人呢?除非……邮差在送信途中,或许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凶手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现在最关键的是,”警长总结,“找到谁有机会、有动机偷走照片。戏院的人?大帅府的人?还是……”他欲言又止,话锋一转,“有谁在案发前后,靠近过戏院,或者邮差?”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法医说:“既然是密室,且刚刚杀了人,那这个人一定还在这个戏院里面,是活人,我们分头去查?还是……”
话音未落,警长摇头:“我们先去柳凤灵房间,看看他在信中所说的那个床下铁盒里面有什么吧。没有任何线索,无头找只会浪费时间。”
众人点点头,从通道离开,柳雪仙在前面带头,从通道折返,带领众人左拐右拐,又路过了那间学徒宿舍,从戏楼和学徒宿舍的平房中间抄小路,可以更快绕到柳凤灵的居所。
一股恶臭味从前面传来。
众人不由得掩住口鼻,法医皱紧了一双细眉:“是厕所吗?这么臭。”
会长在她身后,道:“民国时期是这样, 都是旱厕。”
没有抽水系统,自然就臭了。
正说话着,带路的柳雪仙忽然停下来,记者问:“怎么了?”
柳雪仙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那个,要不我们还是换条路走吧……我走到这里才想起来,这个厕所很可怕……我,我有点害怕。”
警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听这话,他就更得往前查看了。作势就要往前走,被柳雪仙一把拉住:“别去!警长先生!很……很恐怖的!”
记者安抚他,道:“没事,你仔细说说,具体是怎样可怕?”
柳雪仙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你们听——”
众人连忙屏息静气,寂静的夜晚,从小道深处尽头那间木头搭就、茅草铺顶的旱厕里传来了——
咀嚼的声音。
声音里还夹杂着微弱的人声:“嗬……嗬……”
“我丢……”法医连退了好几步,“谁会在旱厕里……吃东西?吃的啥啊,总不能是……吧?”
某个字主动消音,她都说不出口,这想法也太他妈阴间了。
警长与记者对了对眼,压低声音道:“一起去看看?”
这里太臭了,闻时序没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相机,凝重地点点头,嘱咐其余四人在这里等着,不要妄动。
满满说了一句:“你们小心——”
通道很窄,中间是一条用来过水的沟槽,两侧生了厚厚的青苔,有些滑。
警长记者打着手电一前一后往里走,很快来到了那栋狰狞腐臭的旱厕茅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