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10分钟里,闻时序问了满满一个问题。
“满满……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闻时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属于活人的脆弱和恐惧,“会不会很痛?我……有点冷……也有点……怕黑……”
满满坐在他身边,温柔地俯身,用注定没有触感的环抱圈住他:“不疼,就像走过一条很短、很黑的隧道。我会在隧道这一头,一直喊你的名字。”
满满的声音含着泪意:“你会听见我的声音,然后朝着光走出来,到了那时,我们就能抱抱啦……”
闻时序极其虚弱地笑了一声:“嗯……我等满满……来接我……回家。”
“回桃林中去。”闻时序说,“山里应该下霜了吧……结在桃枝上……亮晶晶的……”
满满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是呢。坟上还会有霜,白白的。”
闻时序在这时忽然又感觉不到疼痛了,他只觉自己好像被一团温暖的水包裹住,轻飘飘的。
病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是九尾和抱着《满满》实体书的编辑。
他们几乎是扑过来,哪怕读过《满满》之后,他们已经完全接受死亡只是一段新的开始,可这个时候,还是完全无法平和地接受朋友的离开。
霜降把沉甸甸的《满满》塞到闻时序的手里,再也忍不住哽咽:“三秋老师——书到了,很漂亮,您看一眼……”
青白的底色,左下角有一个很圆的坟包包,上面摇曳着小花。
《满满》比他以往出的书都厚一些,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闻时序艰难地偏过头,手指在隐隐凸起的满满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露出个幸福的笑容来:“是……很漂亮,谢谢……”
闻时序又转过头,看向九尾,用尽残余的力气紧紧握住他哭到颤抖的手:“有你在,真好啊……”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踽踽独行,而到了生命尽头往回望,还是有很好的朋友,一直守在他身边。
闻时序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意识飘向远方:“请把我的骨灰带走……埋在……桃林里……我事先堆好的……坟墓里……一个……章鱼堡形状的……”
“最后……”闻时序用力喘了一口气,“我还是很想说……谢谢你……”
“再见……”
心电图的波频最后跳动一次,然后平缓,最后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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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7日下午13:11分,中国青年作家三秋(本名闻时序)病逝于岩城第一附属医院,享年27岁。
下午3点整,中国知名插画家、漫画家涂山九尾于微博发布讣告。
末尾有一行字:不必悲伤,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另一个崭新的世界再次重逢。
第46章 天堑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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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之后都会经历什么呢?
也许很多人想过这个问题,闻时序也曾想过。
闻时序果真穿过了那条漆黑的隧道,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一时之间还无法意识到现下的状况。
愣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转身低头,看见自己苍白青灰还带着白霜的脸,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他的遗体。
满满说的没错,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反而很舒服,就像只是睡了一个质量很好的觉,醒过来时浑身舒爽,轻飘飘的。
再也没有病痛缠着他了。
闻时序左右看了看,这里很暗很狭窄,也很冷,看自己尸体上结满了冰霜,他猜自己大概在太平间里,那个存放尸体的铁皮大冰柜里,他刚死不久,还是人的思维,试图伸手去推,没想到手轻易穿透了铁皮,愣了一下,随即试图挪下去。
但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轻了,以至于都做不出挪这个动作,像条蒟蒻果冻一样,滋溜一下就滑出去了。
落地时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是个塑料袋,轻轻飘在地上。
满满这个大骗子,说好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人呢?
闻时序在几个铁皮大冰箱中穿梭,最后飘到太平间门口,低头一看,熟悉的身影抱着膝盖靠着墙,沉沉睡去。
闻时序呼吸缓滞,伸出的手有些颤抖,悬在满满的肩头,几度不敢拍下去。
怕手底下还是空虚一片,他与满满还是咫尺天涯。
不过……
手底下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
真真切切的。
满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碰了他一下。
第一反应是又来问他怎么去地府报道的新鬼,毕竟他在这里呆了两天,就像游戏里新手村的NPC一样,已经给很多新鬼指过路了。
满满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看见面前虚影的一瞬,忽然又呆住了。
很快,雾气充盈了圆圆的眼睛。
眼中雾气就化作实质,滚作泪珠汹涌而下。
“……阿序?”这一刻真的到来了, 满满又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魂灵真的是阿序。
是他的序哥。
可又不是记忆里任何一刻的阿序。眼前的影子还有些透明,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倒影影影绰绰,但确确实实,是凝结成型的,可以被看见的阿序。
满满僵住了,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肩膀。
那是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节分明,带有魂魄半透明质感,却真真切切,按在他的肩膀上,棉布的纹理在掌心下微微凹陷。
不是虚虚地搭着,没有穿透,是触碰。
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存在阻力的,触碰。
“……”满满张开了嘴,嘴唇因激动而哆嗦。
全世界的一切都仿佛迅速瓦解坍塌了,一片混沌的虚无之中,只有他,和搭着他肩膀,温柔看着他的闻时序。
接着,一股滚烫、酸涩的洪流席卷成铺天盖地的狂浪,从心脏的最深处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眼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阿序!!!”
满满像一根被压到极致骤然释放的弹簧,从地上腾地一下跳起来,他再也不是轻飘飘的鬼影,带着全身的重量、全部思念,张开臂膀狠狠地撞进闻时序的怀里。闻时序回抱住他,两具骨骼、皮肉,在这一瞬紧紧相贴,是实的。
“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呜哇哇哇哇——我真的能碰到你了!!!”
满满圆圆的下巴抵在闻时序还沾着冰柜寒气的肩膀上,鼻尖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阴阳阻隔。两颗心紧密地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满满的鼻息喷洒在闻时序霜的脖子上,痒痒的,麻麻的。
闻时序在泪眼朦胧中温柔地笑:“嗯,碰到了……”
两只鬼都平静了好久好久,闻时序才抹了把脸上激动的泪水,犹带哽咽地说:“怎么在这里蹲着睡着了?我还以为你守在我身边。”
满满说:“那个铁皮大冰箱太小了,我躺不下去呢。就只好坐在这里等你。”
“你等了多久?”
“好像今天是第三天晚上了,”满满可算能碰他了,连忙捞过他左看看右看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头晕?”
闻时序摇头:“感觉特别好,身上哪哪都不疼,我甚至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满满认真地盯着几乎全透明,周身还散发着黑气的他看了一圈,下定论:“阿序确实是死翘翘了,死得透透的了呢,你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水母一样。”
闻时序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确实是透明的,他都能通过手掌心看清地上水磨石的花纹。
楞了片刻说:“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直接回去吗?”
“需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之类的?”
“唔,手续是要办理的,但不是现在,在你死后的第七天才会有地府的阴差过来和你核对身份,在这之前自由活动就好了。我们可以先回去。”
“哦,”闻时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的遗体怎么办?”
“九尾哥哥会过来带走,送去殡仪馆火化,然后带回来埋进坟墓里,我们就不用操心啦。”
“你有告诉他我网购的骨灰盒在菜鸟驿站吗?取件码有给他吗?”
“有!”
闻时序想到自己要被推进大火炉烧成一堆灰,难免觉得有些恐怖。
闻时序被满满牵着,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让他感到安心,与死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不同,他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前面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希望。
病魔和痛苦不再折磨着他,财富和荣誉都成过往身后事,如今有爱人陪伴在他身侧,他们可以手牵着手一直向前走了。
闻时序才死,魂魄不稳导致很虚弱,曾经对他来说再是寻常不过的世界如今已经充满未知的危险,哪怕只是路过一个阳气十足的人,都会让闻时序感到很不舒服,头晕,耳鸣,遍体发寒。
哪怕只是一阵活着的时候轻易忽略的微风,都让闻时序觉得自己要被吹散了。
满满做鬼多年,很有经验,他把闻时序安顿在地下车库旁一个很阴暗隐蔽的角落里,再三确保这里吹不到风,才左右看看,给他搬来一只椅子坐,叮嘱他一些做鬼的注意事项,说自己到处去飘飘看看,马上就回来。
闻时序一个鬼孤零零的,许是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心中不安,急忙抓住满满的手腕:“你……要快点回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满满手提了一个塑料袋回来,很高兴地说:“阿序!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你跟我走。”
没等闻时序回应,满满就拉起了他的手:“跟着我走,不怕。满满会保护你的。”
满满带着闻时序从医院北门出来,走近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往最高的那栋楼走。
此时已经很晚了,第二天要上班上学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睡下,楼栋家家户户的灯熄了七七八八。
穿过小区中央的绿化圈,满满带他在一栋单元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闻时序不明所以,“我们要进去吗?”
“嗯!到楼顶上去。”
闻时序看着眼前紧闭的单元门,疑惑:“可我们不是这栋楼的业主,没有门禁卡。”
满满说:“我们是鬼嘛,鬼可以穿墙呀。阿序,你等我给你开门哦。”说完满满就像一阵无孔不入的烟轻而易举地钻进去了,扭开里面的锁,把门推开,“走~”
闻时序跟随满满往里走来到电梯间,上了顶楼,迎面就是一个大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