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春飞扬的眉角耷拉下来,难过地啊了一声,托腮道:“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聊了将近十分钟,土地公公抱着课件进来了,放眼望去,坐下座无虚席,点了个名,开始今天的会议宣讲。
依旧是照顾到文化程度不高的鬼,PPT上没几个字,多以图片与口述为主。
开会的具体原因是地府最近查出了查出了好几起针对孤魂野鬼的恶性诈骗事件。
犯罪分子有多名,都属于厉鬼一类,组成的犯罪团伙狡猾成性,成员身份和数量还在调查中,至今不明。
其作案动机不在于骗财骗色,单纯是怨气冲天,想拉其他鬼做垫背的。
土地公说,这一犯罪团伙是觉得地府针对他们这一类含恨而死的厉鬼太严苛,不应该如此赶尽杀绝,故而心生憎恨,便以各种手段诱骗寻常的好鬼堕入厉鬼道,用以与地府执法机关抗衡。
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严格遵守地府法规,存善心、行善事、做善鬼。不要因为一时冲动,铸下难以挽回的大错。
“该团伙专喜欢针对文化水平不高、年纪小的孤魂野鬼下手,请大家一定保持警惕,坚信善恶终有报的真理,坚决抵制冤冤相报的不正之风,端正发心,争做良好鬼民。”
这时候,土地公公点了几个典型的文化水平不高的鬼名,满满和春春都在列。
但全程其实满满没怎么听,他在偷偷玩手机。他也想好好听讲啊,但是眼瞅着就通关了,实在不能放弃。
可是手机被土地公公发现并没收了,还当着众鬼的面严厉批评了他一顿。
满满只好挠挠头,认真听讲。
在会议结束的最后几分钟,为了给群鬼内心敲响警钟,PPT的最后还播放了一段十八层地狱受刑的实况转播,吓得满满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一层。
满满和春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都有些软,手里各揣着一张宣传单,宣传单上是此次讲座的浓缩精华,土地公公敲了敲满满的圆脑壳,让他一定要熟记于心。
春春的文化好一点,至少是个小学毕业,可以自主认字,至于满满,土地公公把手机还给他,叮嘱满满回去让闻小后生再念几遍给他听。一定要熟记、牢记。
“知道了嘛。”一直唠叨唠叨,满满都有些烦了,“我是没文化,但我又不是傻子。”
土地公公不善地哼哼了两声:“我看你确实挺傻的。满满,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知道么?”
土地公公还说,现在犯罪团伙的花样可多了,可会演了,一不小心就要着了他们的道,真不是开玩笑的,一定要重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
会议开完了,但阿序还没有回来,满满答应过要在土地庙等他回来接自己,便婉拒了春春去她坟头做客的邀请,说下次带上阿序再去找她玩。
春春点点头:“那好吧,你也要小心哦,不要被坏蛋骗了。我先回家啦!”
告别前,满满还给她揣了一瓶AD钙奶。告诉她自己的坟包地址,欢迎她随时来找自己玩。
今天虽然短暂分别,但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闻时序微微定了定心。
其实今天去医院,他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不少,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
但他实在不放心满满,就算要住院,至少应该先让他把满满安顿好才行。
医生拧不过他,只是叹了口气:“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好自为之吧。”
闻时序还是走得很干脆,他的世界里,满满的安危已经变成了最重要的事。
回程的路上,闻时序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满满开口他需要住院接受治疗这件事,满满一定会露出很难过的表情,然后尽力克制自己,让他不要担心,身体最重要。
现在,是他离不开满满了。
天色沉沉欲晚,满满背着包包,手里握着被他卷成纸筒的宣传单,很乖地在土地庙门口等他来接。
满满告诉他今天开会讲了什么,还和他分享今天新认识的叫春春的女鬼朋友。
谈及她的身世,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别说现在规范化的地府,就是早八百年前,冥婚这件事就不被地府承认,更被说是活人强行配给死人,但是人的愚念就像是一座大山,想要搬掉何其之难。
地府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顿好这些可怜的鬼魂,告诉他们事已至此,善恶有报。
满满以为自己死得很可怜,没想到比他可怜的鬼多了去了。
闻时序打了把方向盘,说:“别难过,都过去了。以后可以邀请春春过来玩。”
春春当晚就不请自来了,来的时候,她把脸上恐怖的惨白妆容给洗干净了,收拾了一下仪容仪表,露出一张很可爱的脸来,说不能吓到满满的人类朋友。
为表善意,邀请她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春春总是下意识地盯着闻时序看。
闻时序甫一对上她浑浊的眼睛,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浑身不自在起来,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
春春反应过来,垂眸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不起,序哥。我就是,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邻居哥哥。他和你一样,也很善良,温柔。”
闻时序微微放了一些心。
春春握着筷子,把眼睛垂下来了,说:“我们互相喜欢,可是他没办法给我家彩礼用来给弟弟娶老婆,我的爸爸妈妈不愿意我嫁给他。”
闻时序一愣,道:“所以,你的爸爸妈妈就把给你和村长家死去的儿子……配阴婚了吗?”
“嗯。”春春摸了摸脑袋上的大窟窿,“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杀死了。大榔头敲的。”
满满扁扁嘴,摸了摸春春的头,说:“都过去了,你不要不开心。车里有很多零食,等会儿我都拿给你吃!”
闻时序问:“那你这个邻居哥哥后来怎么样了呢?”
“死了。”春春说,“他是个孤儿,我死了之后,他就出去打工了,我跟着他,但是他看不见我。后来他在城里扛钢筋水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在钢筋上,整个人被扎透,当场就死了。”
那死了之后呢?都成鬼了,不就可以在一起了吗?闻时序问她,但春春不再说话了。
春春转移了话题,直勾勾盯着闻时序,说:“序哥,你们都是很善良的人,但是为什么,善良的人永远活得这么悲惨。都没有好命?”
闻时序早已经学会和命运和解,闻言轻轻笑了一笑:“人各有命,抵抗不过的。不用难过,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惧怕死亡。”
春春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序哥,你这么好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她看向满满,问了一句:“满满哥,你觉得呢?”
满满咬着筷子,许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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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不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春春一眼。
春春没有久留,吃完饭就走了,又说了一遍欢迎他们来自己坟头做客这种话,转身飘走了。
之后几乎每一天春春都会来找满满玩,鬼难得有一个同类伙伴,闻时序没法说什么,加上满满开心,便也就随他们去了。
新历8月份,桃子已经沉甸甸地缀满枝头,桃尖尖泛着诱人的红色,今天天气阴沉沉的,适合摘桃子吃,春春说喜欢吃桃子,满满就说和她一起去摘,想拉上闻时序一起,但他今天精神状况明显很差,脸色苍白,总是捂着面巾纸咳嗽。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今天更严重一些。
满满很是忧心,但已经提前答应过了春春,也不好临时反悔的。
“没事。就是换季了,老毛病。别跑太远了。”闻时序把小竹篮拿给满满,“就在序哥能看见的范围里。”
“好。”
两只鬼拎着竹篮钻进桃林里,满满一步三回头,摘桃也摘得心不在焉。
一回头,春春早已经骑在树上:“满满哥,你在发什么呆呀,来接着。”
“啊——哦。”满满拔回担忧的眼神,落在树上的春春上,“你扔下来吧,我接着。”
春春扑棱棱跳下枝桠落地,对着满满左看看右看看,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说:“满满哥,你看起来有心事。”
满满又瞟了一眼远处房车里掩嘴咳嗽的闻时序,担忧地垂下头,嗫嚅半天,道:“对不起啊春春,我们继续摘吧。”
春春摇摇头,把手中的两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他一个,两鬼挨着树干坐下,春春忽然说了一句:“满满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满满啃了一头桃尖尖,应该是还没有完全熟,有些涩口。
“满满哥,你知道做鬼有多苦的,对吗?”
“嗯……”
“所以你不想序哥也变得像我们一样。”
简直说到满满心坎上了。
满满说:“春春,序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到了好多好多钱,他有很多读者喜欢。他有这些钱,明明可以把生活过得很好很好,可是,他却生病了。”
他明明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去看沙漠、雪山、大草原,想和他的作家朋友在五湖四海到处采风,体验各地的风土民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春春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心疼他。满满哥,你是个很好很好的鬼。”
满满抹了一把泪,说:“他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药……经常胃疼,疼起来就什么事也干不了,他都越来越瘦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想替他拍背顺顺气都做不到……”
春春啃了一口桃子,目光落在不远处房车里闻时序的身上,神色微凝,俄而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满满哥。胃癌是一种很可怕很可怕的病。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叔叔就是得胃癌死的。我亲眼看着他到一粒米都吃不进去。”
“死相好可怕哦!”春春打了个寒颤,“他没有一根头发,整个人变成一把骷髅,吐了好多好多血,嚎了好几天,最后活活饿死了。”
“简直比掉下十八层地狱还恐怖。”
“甚至……”
春春阴森的话语被满满匆忙打断:“你不要再说了!”
满满脸色难看至极,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开,仿佛身后的不是春春,而是她口中那个因病变成一把骷髅的阿序。他跑到另一棵树下头抵着树干抹泪哭泣。春春追上来:“对不起满满哥,我不说了。但这是实话。”
满满急了,把手中难吃的桃子扔掉:“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能做什么?!你说这些吓唬我,看我这样你就满意了!”
“其实,”春春平静地说,“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春春的目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看向满满,面带狡黠。
满满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听她一字一句道:“满满哥,我们鬼和人,就像桃树和果子,人是那棵树,看起来枝繁叶茂,可根烂了,再多的阳光雨露也救不了。而我们鬼呢,就像早早掉在地上的果子,没熟、没用,只能烂在地上,看树死掉。”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满满耳边,低声说:“满满哥,你想救阿序哥吗?”
满满不可思议地对上春春幽深的目光。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春春说,“他可以长命百岁,实现他的所有理想,再也不用被疾病折磨。”
“……什么?”
春春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拉着满满往桃林更深处走:“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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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再一回头时,桃林里已经不见满满和春春两个鬼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