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鬼魂。
满满抬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对联。没看懂是什么字。
高高的寺庙宫殿里已经传来僧人唱咒的声音。
到了西南门,还要往上爬一段台阶才到宫前广场,满满累得不行,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鬼们也三三两两坐在槐树荫蔽的台阶上,几个鬼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一个鬼说:“今年中元啊不太平!听完就赶紧走吧,晚上啊不要乱跑,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钻地里,危险……”
另一个鬼就凑过来,文文静静的:“小兄弟何出此言?我们是鬼,还怕什么?”
那个鬼就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让那文静鬼走近一点,其他鬼也好奇啊,就纷纷围了过来,满满也好奇,屁股挪了挪,竖起耳朵听。
“十八层地狱,知道吧?”那个鬼就说,“我出来的时候听见鬼差对我们这个片区的说,有个寒冰地狱在逃的通缉犯,跑到我们这片来了!嘿呀!手上挂了无数人命鬼命,法力高强,杀人杀鬼都不眨眼喏!”
这时,知情的鬼也围过来:“对哦对哦!我也有听到哩!”
此言一出,一片惊慌,纷纷倒吸了一口鬼气。一个人说可以理解为危言耸听,两个人三个人都说,那就说明此言不假!
于是就有别的鬼纷纷问:“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他长啥样不?跟我们讲讲呗,我们好多留个心眼儿啊。”
有一个鬼就说:“穿红衣戏服!走起路来叮铃哐啷的,指甲也是红的,特长,一爪子下去什么内脏都给你掏出来!好像叫……什么,柳、柳……”
“柳雪仙。”
“对!柳雪仙!”
“据说是民国时期被人虐杀的……怨气特别重!”
“死后不仅灭了凶手满门,连当时看热闹的都没放过……杀越多人,法力就越强……”
其中一个鬼就问:“他这么嚣张,没被阴差抓走吗?”
那个知情鬼一拍大腿:“有啊!地府派了好多阴差来抓,把他抓去地狱受了50多年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去年中元节最后几分钟,让他给跑出来了!”
文静鬼就说:“你的意思是,他这一年都潜逃在外?”
鬼说:“是啊,听说最近跑到我们这个片区来了……所以我让你们小心点!人死了还能变成鬼,鬼死了可真就他妈死绝了!”
鬼们纷纷面如土色。纷纷互相提醒,让大家多留个心眼儿。
满满也害怕。摸了摸自己的心肝脾肺肾,皇天爷爷后土奶奶,保佑自己可千万不要遇到啊。
他在灵远宫听了一会儿开咽喉咒,觉得喉咙好多了,就走到普度坛想要拿点吃的然后赶紧回坟里躲起来。
普度坛上放着米粥、馒头、肉包子,还有这一年来香客供奉给神明的供品,种类丰富,有鸡鸭鹅、零食水果什么的。
鬼门大开,鬼多的很,明明有主的鬼他也来凑热闹,于是普度坛被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满满挤不进去。
“能不能不要挤……”满满窝囊地说,“给我留一点……”
鬼们才不听他的,谁抢到就是谁的。满满挤又挤不进去,又做不到不要脸硬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包他最想要的旺旺大礼包被别的鬼拿走。
鬼多多少少都抢到了供品,满意地各自飘走,终于没有人跟满满挤了,可是普度坛上只剩下几粒花生,别的什么都没了。
满满嘴一扁,捡走那几粒花生,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他来寺庙就是听咒的,供品么,土地公公那边也会摆。
赶紧去土地公公那边吧。
满满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希望土地公公那边有旺旺雪饼和AD钙奶。
飘到土地公公庙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很不妙的是,土地公公庙前也有很多鬼,虎视眈眈地等着。
“呿!哪里来的小鬼,躲一边去!”
满满就很窝囊地往边上挪了挪。
土地公公出现了。
一个一米五高的小老头,清了清嗓子:“各位孤魂朋友,野鬼朋友,那个什么,派发食物之前我照例说几句啊……今年小庙没有收到多少供奉,你们都排好队,文明……”
话音未落,鬼们群起而哄抢之:“少说些有的没的,拿来吧你!”
“诶?!诶——!”土地公公在一边急得大叫,“讲点素质好不好!”
“饿一年了讲什么素质!”
“素质能当饭吃吗?”
“就是!”
土地公公个儿太矮,被哄抢食物的群鬼一人一脚给夯地里去了。
有素质的鬼窝窝囊囊站在一边,最外层都没挤进去。看见地上有一个被鬼争抢而掉地上的煮鸡蛋,弯腰就要去捡漏,被一个鬼踩了一脚,满满痛得大叫了一声。
有素质的鬼没有饭吃,满满依旧什么都没有抢到,满满已经一年没有吃到东西了。又气又伤心,蹲在地上哭。
群鬼抢了东西,准备各自飘回各自的坟,享用美食,忽而一阵阴风袭来——
天边阴云犹如跌倒的墨瓶,迅速从四面八方涌集而来,原本还只是微暗的天顿时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众鬼从未感受过如此阴寒的风,就像忽然置身他们最害怕的寒冰地狱,不一会儿,纷纷听见自己咯咯打架的牙膛。
周围弥漫开浓重的黑雾怨气。
“柳柳柳柳柳……”有一个鬼吓得面如土色,指着前方一棵槐树,大家向他所指之处望去,狰狞粗壮的枝桠上,垂下一角血红色的水袖。
刷——刷——
槐树摇枝颤叶,诡异地响起一阵锁链拖行的声音,众鬼颤颤巍巍看去,蓦然,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一只尖利的指爪,搭在粗糙的树皮上。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长而尖利,泛着死灰色,偏偏指尖鲜红如血。
众鬼抖如筛糠,不敢看,但眼皮却又像被粘在眉毛上,连闭眼都做不到。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张死白死白犹如抹了石膏的脸从树干后滑出来。
那是一个粉墨彩衣的青衣戏子。
凤冠霞帔的杨玉环扮相,身上的华美戏服残缺不堪,整个蒙着一层干涸的血色与土色。
惨白的脸上一只猩红的唇角缓缓咧起,比无常勾魂的镰刀还恐怖,他咧开唇角,不见牙齿,唯有一片漆黑的大洞,他一张嘴,半张脸都是个大黑洞。没有眼珠的眼眶暴凸!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群鬼抱头四散,满满也吓得心跳到嗓子眼,要跑,却犹如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止他一个鬼,所有鬼都一样,被定在原地了。
那红衣厉鬼明明前一秒还在树干后,下一秒就出现在群鬼之间,眨眼间把所有鬼都定在原地。
他飘到一个倒霉鬼面前,脖子抻得老长,咔嚓——清脆的断骨声,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嘎嘎怪笑起来。
“啊——妈妈呀!”那鬼白眼一翻,直接吓昏过去了。
土地公公终于从土里爬起来了,一爬起来就看见此情此景,指着厉鬼的鼻子怒喝一声:“柳雪仙!终于找到你了——哪里跑!”
土地公公是地府系统的工作人员,逮捕地府逃犯亦在他的工作范围中。
当即就掏出法宝要将鬼抓捕归案,没奈何逃犯法力太强,土地公公被柳雪仙水袖一挥又攮地里去了。
鬼们则吓得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他飘到自己跟前,伸出了长长的血红利爪。不说话,就暴凸着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盯着他看,占据半张脸犹如黑洞的大嘴散发着浓烈尸臭味。
鬼快要吓死了,哭着嚷嚷:“你你你你……你要干嘛?”
柳雪仙把黑洞大嘴合上了,轻轻吐出两个字,大咧咧伸出手:“抢劫。”
厉鬼抢劫,谁敢不依?第一次开口是要供品,第二次就是要内脏了!
柳雪仙就这么一个一个敲诈过去,不一会儿满载而归。
左手提着花生饼干旺旺大礼包,右手提着水果鸡蛋地瓜干,胳肢窝下还夹着两只鸡。
来到满满面前,满满已经吓得神志不清,窝囊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我没有抢到东西啊饶命啊啊啊啊啊啊……”
被敲诈的鬼们啊啊啊啊啊鬼叫逃窜,满满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能动了,也啊啊啊啊啊尖叫逃窜,期间还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一跤,摔了个大马趴。
柳雪仙追了上去。
满满连滚带爬地滚回了自己的坟包包,一头扎进去瑟瑟发抖。
咔——
一只血红色的利爪破土而入!
“哇啊啊啊啊啊啊——”满满吓得连话都不会讲了,撅着腚像只地鼠往下猛刨,但那只鬼手会无限延长。
满满刨不动了,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利爪左边探探,右边探探,摸到自己的衣襟,一把攥住——
满满破土而出,正正对上一张粉墨重彩的鬼脸。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我没有做坏事!”满满说完舌头一吐,吓得昏了过去。
柳雪仙:“……”
满满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戏服,自己正躺在草地上,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看见桃花树下坐着一个鬼,那不是刚刚抢劫的厉鬼吗?
厉鬼身上的团花红蟒衣不见了,露出一件沾着血的绣花素白褶衣。
满满白眼一翻,又要吓昏过去之前,听到了一个很温柔、很好听的声音:“别昏。”
一瓶AD钙奶被他从地面上滚过来,骨碌碌滚到了满满脚边。
柳雪仙说:“请你喝。”
满满一屁股瘫坐在地,哪里敢捡?很窝囊地跪下,合十狂摇:“姐姐你不要杀我,我没有做坏事……”
柳雪仙闪现到他身边,满满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哼,随即是个很好听的声音:“做人时怕鬼,做鬼了还怕鬼,你怎么这么窝囊?”
“抬起头来,不然吃掉你。”柳雪仙凉凉威胁。
他都这么说了,满满敢不依吗?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颤颤巍巍抬起头,却在看见眼前厉鬼的脸时愣住了。
没有刚刚那么恐怖,而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涂着电视里唱戏演员的妆容。
头戴挑五凤点翠珍珠凤冠,左右各垂大排穗;身穿大红贴金彩绣蟒袍,披凤穿牡丹的云肩,腰红革带,袍下一件百蝶穿花的褶裙,裙下一双艳丽的红彩鞋。
明丽至极的杨贵妃扮相。
脸上的妆容呢,是精致的元宝唇,笑起来弯弯的,有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不会散发着强烈的尸臭味。细长吊梢的凤眼也没有暴凸,灵动的瞳仁漆黑如星。
犹如夺命弯钩的长指甲也没有了,指尖圆润秀气,涂着精致的蔻丹,肤色白净。活脱脱就是个倾国倾城的杨贵妃。
满满天生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而且没有感觉到杀气,微微放下了心。
但还是不敢动。
柳雪仙摸了摸他的头,他就僵成一块棺材板,以为柳雪仙要把他头盖骨掀了吃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