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伦也到家了。
在这个家里,他与许禹一同生活了四年,到处都有他的痕迹,当初许禹出国念书,魏衍伦仍没有退租,继续住着。
位于江南秋声路的这个四十来平方公尺的套房背光,且没有暖气,冬天下雪时既潮又冷,近一周没有住人显得更是冰冷彻骨,散发出一股寂寞的霉味。
忘记加姜峪的联系方式了,魏衍伦突然想起此事,于是倍觉空虚。
魏衍伦坐在床边,忽就茫然起来,离开一种生活,回到自己原本的人生中时,这空虚感突如其来地笼罩了一名哲学生。他打开窗门想给房间通个风,寒冷与细雪灌得他受不了,黑压压的天幕下,房间更显阴暗犹如世界末日。
他把空调开到最强档暖房,约半小时后才稍微好了些。
魏衍伦决定今天下午把家里收拾一下,将许禹的一些东西扔了,分手以后,他还没时间做这件事。接着去投履历,看看能做点什么,改变自己的人生。
许禹的衣服仍有不少被折好后堆在衣柜里用压缩袋装着,先前魏衍伦没有扔光是因为觉得虽然身材有区别,但有些T恤与外套自己也勉强能穿,现在他实在不想再留。
他还想找个男朋友,找个有点小钱的攻,不用太多,可以接济一下自己的生活;或是帅气乾净,带有轻盈生命力的小受也不错,这样他就不得不去认真打拼,激励自己奋进以养家糊口,回家也有人等着,有用电饭锅与电磁炉煮的、热乎乎的两菜一汤可以吃。
魏衍伦收拾出对许禹的诸多残念,它们寄付在衣物、球鞋与指间陀螺或手指滑板上,都是他自己不需要,而魏衍伦主动买给他的小玩意儿,它们被堆在角落里,阴恻恻地欲言又止,无声地提醒着他的自作多情。
他把它们装进一个大纸箱,内心在捐赠与抛弃之间来回横跳,最后尚不能痛下决心,只得先置之不理。
我居然给这家伙买了这么多东西!
魏衍伦又借此过程,将自己的恋爱咀嚼了一番,尝到了诸多酸楚滋味。
魏衍伦曾经一度很讨厌这个出租屋,原因无它,这种生活,距离他想要的,差别实在太远了。
他承认自己是个物质的人,也有点消费主义,学了四年哲学,却看不透诸多生活的陷阱。他的经济能力虽然捉襟见肘,却也希望用点名牌,背个好看的包,想去巴黎与伊斯坦布尔看看风景,去昂贵的餐厅里体验一客三千元的牛排。
看见同学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的照片时,魏衍伦忍不住生出许多比较心理。
与许禹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尚无暇考虑未来,许禹对物质也没有任何追求,足够吃饭就行,对买房、买车毫无计划。他是个精神世界极度丰富的人,连带着也要求魏衍伦像他一样,魏衍伦却觉得活一辈子,不去体验物质世界,再活几十年就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大学同居的几年里,魏衍伦有时会暗暗地点他,提起想去哪儿玩,想做兼职,买什么东西,许禹偶尔会大方地帮他付一些网购的帐,但帐单开销一大,也会爽快地告诉他“没钱了,不要再买了。”
魏衍伦不敢刺得太过分,他觉得许禹听得懂他的潜台词,之所以没有生气,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为了钱来骂他。
嫌弃自己男朋友穷,这个行为显得很市侩,魏衍伦当然清楚自己对生活也有责任,想要钱为什么不去自己赚?但我赚不到啊!魏衍伦也很清楚,许禹比他优秀得多,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当然有义务承担更多他们的生活开销。
在这种分裂的行为中,魏衍伦对许禹的爱被消磨掉不少,安全给得太满,没有危机感,自家男朋友与别家的比来比去,不免偶尔会落下风。看来看去,不能变现的智商约等于无用,许禹的优点到了最后,只剩床上技术在维系着两人的爱。
魏衍伦有时甚至怀疑,许禹根本不在乎自己爱不爱他,因为无论他使用什么态度对待许禹,许禹都一副无所谓模样。
除却每周两到三次做爱之外,魏衍伦总感受不到许禹的爱,他多少有点不满,对许禹既爱又恨,便像许多情侣在关系稳定,安全感给足后,开始找他的碴。
许禹被说了也不生气,魏衍伦便试探着进了一步,许禹还是没动静,魏衍伦找他要钱,许禹便转而找父母要个几千块钱给他,魏衍伦继续找他的麻烦,到了某个程度时,许禹终于认真地提醒他:“不要再这样说我了。”
显然这种反抗没有任何威慑力,只让魏衍伦消停了几天,又开始找他麻烦,他想让许禹去找份兼职,赚到钱后带他出国旅游,他们也可以换一间更好的住所。许禹却不听他的摆布,回应是:“我不去,大学还没毕业,毕业以后我自然会赚钱,不用你操心。”
许禹又教训他:“你太物质了,不要买这么多对生活没用的东西。人只有一张嘴,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咖啡杯?”
“我喜欢。”魏衍伦很郁闷。
许禹:“每次逛市集,都要买小饰品,大扫除的时候每个都得擦。这些衣服,买回家也穿不了几次。”
诱惑,到处都是诱惑,每个人与生俱来都接受着不劳而获与物质生活的诱惑,魏衍伦以为自己找了个这么聪明的男朋友,将自己托付给他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没想到许禹聪明得过了头,对红尘的诸般诱惑不屑一顾。
魏衍伦在许禹的随手托举之下,一眼把漫漫人生路看到了头──各自找一份只够糊口的工作,仍然租房住,顶多养条狗或是乌龟充作宠物,在四十平方公尺的狭小空间里,许禹下班后便坐在电脑前写程序,魏衍伦做饭给他吃,饭后两人打打游戏,几十年如一日,宠物死了以后轮到人。他们将一起死在这出租屋里,等社工上门收走尸体,送去火化。
这实在太吓人了。
但他俩依旧爱着彼此,魏衍伦只得转而考虑起自己的将来。
第56章 23-3
“我要去德国进修一段时间。”某天回家,晚饭时,许禹吃着用电子锅做的两菜一汤,突然说道:“等我回来以后就结婚,快点找时间通知你父母,不要再拖下去了。”
“哦。”魏衍伦一直没有与许禹去结婚,一来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对自己父母开口;二来因他兼职所得无法支应他俩的开销,所以从高中毕业后,就不得不花许禹的钱,确切的说,是许禹父母的钱,他俩都尚未自立。
也许那话只是某天随口一说,魏衍伦却放在了心上。
魏衍伦问:“去多久?”
“三年,快的话两年。”许禹说:“研究大气环流。”
许禹主修电机工程,却学到一半跑偏了,陷入了气候分析学的泥潭,魏衍伦不能理解,起初他希望许禹会学量化交易,这样就能赚许多钱,成为光鲜的社会精英。但许禹不愿意,魏衍伦也没法勉强他。
“研究生吗?”魏衍伦问。
“是的。”许禹答道。
魏衍伦:“你想去气象局工作?”
许禹:“不一定,兴趣。”
许禹几乎从来不与魏衍伦谈论自己的学科与专业,说了他也听不懂,但魏衍伦表达了支持,说:“我去给你收拾东西,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许禹说:“今天我告诉导师,回家与未婚……未婚夫商量后决定。”
晚饭后,魏衍伦找出一个行李箱,为许禹收拾,许禹去洗碗。
“等我住下来。”许禹洗好碗,过来看魏衍伦收拾行装,说:“你可以来法兰克福。”
魏衍伦:“机票很贵,我尽力吧。这硬盘还要吗?”
许禹说:“要,里面有我的研究数据。我银行帐户里的钱你可以随便用,还有两万多。”
“算了。”魏衍伦说:“你出国也要花不少钱。”
许禹:“有奖学金,到时我每个月转一点钱给你,我自己几乎不花钱。”
魏衍伦没有出过国,他在手机上看法兰克福的照片,对他而言,德国是另一个世界。
许禹又说:“不用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就可以了。”
魏衍伦:“嗯。”
魏衍伦看着许禹,想说点什么,今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被排除在许禹的世界之外了,虽然他一向并未被允许完全进入,只在它的边缘处徘徊并不时好奇窥探,但不久后许禹就要离开,前往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城市,在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他也许会碰上志同道合的爱人,与他一样聪明的另一个男生或女生,这些聪明又优秀的人,才是他组建家庭的良配。遇见他魏衍伦只是一个意外。他们本该有物种区别,中学时代有教无类的习俗让他们居然会在一个屋檐下念书,而现在,也到了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
魏衍伦想着想着,差点就哭了,许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说:“你担心我出国以后不爱你了?”
许禹过来抱他,开始插入,魏衍伦想推开他,好好独自消沉一会儿,许禹却不容拒绝,就这样一个哭,另一个插,伴随着魏衍伦的愤怒与不甘……总之那一夜过得很混乱。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像即将异地的小情侣般每天都会做爱。
周一上午,魏衍伦把许禹送到江东机场。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来机场,许禹在蛋糕店给他买了两个蛋塔,陪他吃完,在安检口说:“再见”。
魏衍伦为他整理西装,许禹低头,吻了下他的唇,嘴角还带着一点香甜的蛋味。
许禹就这样,飞去了地球的另一边。
结束同居生活,魏衍伦起初非常不习惯,细想起来,他居然与许禹一起接近五年了。
缺少敲键盘的声音与许禹的荷尔蒙气味后,家里变得空空荡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杂乱起来,魏衍伦必须自己收拾打扫。他很怀念许禹,起初每天都会视频查岗,偶尔还会在摄像头里打手枪给对方看,以作为性生活的替代。
很快魏衍伦也毕业了,对男朋友的思念被诸多琐事与烦心事冲淡,他俩开视频的频率从每天一次改到每周三次,最后变成一周一次。许禹离开以后为他加了点生活费,但魏衍伦不想被包养,那太可耻了。
他面临找工作的问题,选择一个自己丝毫不感兴趣的专业显得相当痛苦,在江东市的公司四处奔波的过程中,投简历屡屡如石沉大海,难得进了面试,与面试官又相看生厌。他嫌弃这份专业,专业也同样嫌弃他,某天他路过曾经打工的奶茶店,店里正在高薪招人,底薪只比哲学系出身的分析师低八十五元,还包一顿午饭。
就这样,他决定成为一名奶茶小哥,等待更好的机会。
告诉许禹自己在奶茶店里上班时,许禹问他:“你就没有真正想做的工作?”
魏衍伦想问他“你确定要知道?”他喜欢的工作就是不工作,混吃等死,与社会脱节,花男朋友的钱,到处旅游或者在家里看电视剧,心血来潮时弹一下并不娴熟的吉他,傍晚时打着呵欠,拆一拆网购回来的快递。
他在许禹面前已足够自卑,既没有理想,现实也过成了一笔烂账,父母期望他能离开绮县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结果在江东念完大学依旧出来摇奶茶,魏衍伦只觉得十分厌弃自己。
自尊心用刀子抵住他的后背,迫使他朝许禹说:“反正也没有什么好工作,先挣钱养活自己再说,这样你也不用再给我每月打钱,你也要吃饭住宿。”
许禹:“学校有补贴,已经足够我生活了。“
数月后,分手时魏衍伦朝许禹说:“以前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会慢慢分期还你。”
许禹答道:“不用了,你也经常给我买东西。”
魏衍伦固执地说:“要。”
他挂了视频,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从与许禹在一起的那天起,魏衍伦就觉得配不上他,总在提心吊胆,认为自己会在某一天彻底失去他。
现在好了,这个担忧总算烟消云散,可见“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永远是真理。
第57章 (二十四)新的人生 24-1
又一天太阳升起时,江东市的两千两百万人在闹钟声响中或疲惫或抖擞地起床,排空宿便,洗漱化妆,穿戴戏服与面具,接二连三拉开门,走向阳光灿烂犹如聚光灯的舞台,参演各自的戏份。
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捧场的观众。
剧本早已写好,但命运女神充满厌倦,开始为这些日复一日的篇章进行不负责任的复制黏贴。演员们自娱自乐的台词则显得前言不搭后语,荒谬无趣,没有内涵,没有价值,更没有意义。
巨龙四处掳掠,勇者慌张找剑,富翁面具下传出金币掉落之声;哥布尔们一拥而上争抢不休,又在雷霆滚滚的音效与布景闪电中一哄而散。
两千两百万人一起挤上舞台,既演戏也看戏,导致这舞台不堪重负,随时将坍塌。每个人都有登场之时,亦有高光之刻,自然更有谢幕之日。
实境秀《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杀青的三天后,周一早上:
邝俊衡跑步健身,结束后为曹天裁准备早饭。
费咏则起得很早,这几天精神状况稳定了许多,准备回家去看看“父母”,扮演孝顺的、精神病痊愈的儿子。
姜峪还在睡觉,这几天在放假,昨晚他打电动直到凌晨四点,人生大舞台还没轮到他上场。
魏衍伦收到实境秀片酬与剧组奖金共计一万,他要用这笔钱付房租、水电费、网络费,以及偿还这五年来许禹包养他的费咏的一小部分。
他算了下帐,每个月还许禹一千,得陆陆续续地还上十年,工作后哪怕他节俭度日,仍时常超支,只能剩多少就还他多少――有时是一千,有时是五百,已还了六个多月。
魏衍伦今天必须去找工作了,否则下个月要喝西北风,周末他投了几份履历,其中一份有了答复,是一个医美机构的销售经理。
出门前,手机又收到了一则消息。
Alex:【需要你补拍几个镜头,占用一天的时间,方便吗?顺便请带上你贴纸。】
看似是请求,实则没有拒绝的余地,魏衍伦只得同意并取消面试,前往Alex传给他的定位处,那里在江湾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