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逸然看着那些水果,目光停在了一堆草莓上。
“草莓……”他小声说道。
“好,那就买点草莓。”贺白笑着挑了一盒新鲜的草莓。
付完钱,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了水果摊。
“回去吧。”贺白说。
连逸然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街道,走向停车场。一路上,连逸然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虽然依旧戴着口罩和帽子。
“今天开心吗?”贺白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连逸然转过头,看着贺白,连逸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开心……”
他确实开心。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了喧闹的市区。
连逸然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摘下了口罩,随手扔在旁边的储物格里,那顶压得低低的帽子也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着。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累了吗?”贺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连逸然摇了摇头:“不累。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热闹?”贺白问。
“嗯。”连逸然点点头。
“那叫‘自在’。”贺白纠正道,“在那个环境里,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个体,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防备,也不需要背负什么沉重的东西。你只是你。”
连逸然沉默了。是啊,自在。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了?在傅言的阴影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他的一颦一笑都要经过精心的计算,他甚至不敢有自己的喜好,不敢有自己的情绪。他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一个精致的摆设。
“谢谢你。”连逸然突然说道,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贺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什么?”
连逸然转过头,看着贺白的侧脸,“谢谢你……带我出去。”
贺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他知道连逸然心里的恐惧有多深,也知道迈出这一步对他来说有多难。那不仅仅是走出别墅的门,更是走出心里的那道坎。
“其实,我也怕。”贺白突然说道。
连逸然惊讶地看着他:“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愿意出去,”贺白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怕那个阴影会再次笼罩过来。我怕……你会再次变得像刚来时那样,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连逸然的心一颤。他从未想过贺白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但是今天,”贺白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看到你站在菜摊前,指着那些蘑菇和西红柿,眼睛里有光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连逸然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其实……”他小声说道,“我很害怕。在市场里的时候,每一次有人靠近,我的心都会跳得很快。我总是忍不住回头看,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我知道。”贺白说,“我一直在你身后。我看到你每次有人经过都会缩一下肩膀,看到你总是低着头。但我没有拉你走,因为我知道,你需要面对它。”
“面对恐惧?”连逸然问。
“面对生活。”贺白纠正道,“恐惧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生活不仅仅是恐惧。还有那些新鲜的蔬菜,那些活蹦乱跳的鱼,那些红彤彤的草莓,还有那些忙着讨价还价的人们。这些都是生活。”
连逸然点了点头。他明白贺白的用意。他不是要消除他的恐惧,而是要让他学会在恐惧中生活,在恐惧中找到那些美好的东西。
“今天的菜,你想怎么吃?”贺白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连逸然愣了一下:“那个……香菇,可以炒青菜吗?”
“当然可以。”贺白笑着说,“西红柿呢?”
“西红柿……可以炒鸡蛋。”连逸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期待。
“好,那就香菇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再加上一条红烧鱼,怎么样?”
“好。”连逸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贺白。”连逸然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下次……我们还去吗?”
贺白侧过头,看着连逸然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当然。”他笑着说,“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去。”
连逸然笑了。
车子驶入了别墅区,熟悉的道路出现在眼前。连逸然看着窗外,他知道,那个阴影依然存在,傅言的威胁并没有消失。但他也知道,只要有贺白在,只要他愿意迈出那一步,他就不再是那个无助的木偶。他可以重新拥有生活,拥有自己的喜好,拥有自己的情绪。
第45章 其实我还好
连逸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晨光穿过薄纱窗帘,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是贺白昨晚点燃的香薰蜡烛残留的气息。连逸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显示: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怔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来这栋郊区别墅的整整一个月。
三十天前,他在深夜逃离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医院,从那以后,他便住进了这座被绿树环抱的别墅,远离城市喧嚣,远离那些他不敢回忆的黑暗。他知道,傅言没有出现,不代表傅言找不到他,那个男人像影子一样存在过他的生命里,温柔又危险,给予过他短暂的庇护,却也亲手将他推入深渊。可奇怪的是,整整一个月,傅言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短信,仿佛人间蒸发。连逸然不明白,为什么傅言没有动手?是放弃了?还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盯着天花板,思绪如乱麻。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贺白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腌渍黄瓜、豆腐乳、一小碟酱牛肉,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醒了?”贺白把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低沉而温和,“昨天你睡得很安稳,没有醒过来。”
连逸然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棉质的被子滑落至腰间。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目光落在贺白眼底的黑眼圈,心里微微一紧:“你一直没睡?”
“睡了,刚醒。”贺白伸手试了试粥的温度,指尖在瓷碗边缘轻轻一触,随即收回,“先吃点东西,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连逸然没追问。他知道贺白的性格——他从不说谎,但也从不轻易吐露真心。他只是想多看看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稳的连逸然罢了。那晚之后,连逸然总是惊醒。
连逸然顺从地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仿佛也触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心。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米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他知道,这碗粥是贺白亲手熬的。贺白从不会让别人碰他的厨房,他说:“有些东西,只有亲手做,才够暖。”
吃完饭,贺白让他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一件米色的针织外套,一条深蓝牛仔裤,都是贺白提前准备好的。连逸然照做了,没有多问。他早已习惯贺白的安排,也渐渐开始依赖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
两人下楼,贺白从玄关取来车钥匙,轻轻搭在连逸然肩上:“走吧。”
车子并没有驶向市中心的餐厅,也没有去那些连逸然曾经喜欢的喧闹酒吧或艺术展,而是沿着环城公路一路向西。
车子停在了城郊的“星光游乐园”门口。
连逸然愣了一下。
这家游乐园他只在新闻里见过,开业不到半年,因为设施新颖、设计充满童话感,一直是年轻人的打卡圣地。园内有全亚洲最高的星空摩天轮,还有沉浸式光影过山车,门票一票难求。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生日快乐。”贺白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被拒绝的少年,“虽然迟了几个小时,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连逸然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贺白为了这一刻,肯定做了很多准备——从那碗粥,到这身衣服,再到这个他从未提起过的游乐园。
“走吧。”贺白打开车门,自然地伸出手。
连逸然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贺白的手掌宽大温热,紧紧包裹着他有些凉的手指,像是要把所有的寒意都驱散。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孩童的笑声、音乐声、过山车呼啸而过的轰鸣交织在一起。贺白并没有带他去那些刺激的项目,没有去挑战心跳的“深渊坠落”,也没有去体验速度的“极光轨道”,而是径直走向了游乐园的中心区域——旋转木马区。
那里有一座复古的八音盒造型的旋转木马,金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被镀上了一层晨曦。木马身上镶嵌着各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的色彩。每一匹马的姿态都不同,有的昂首嘶鸣,有的腾空跃起,有的低头饮水。
连逸然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他有些惊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特意为你准备的。”贺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他面前,“先送你个礼物。”
连逸然接过盒子,指尖微微颤抖。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上面烫着金色的飞马图案。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八音盒。盒盖上雕刻着一匹展翅的飞马,马身线条流畅,底座是淡蓝色的水晶。
“打开听听。”贺白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连逸然按下开关。
清脆悦耳的音乐声流淌出来,是《生日快乐歌》的变奏,旋律被改编成古典钢琴与弦乐的合奏,温柔而悠扬。
连逸然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贺白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八音盒,是贺白亲手定制的。
他知道,贺白一定花了很久去设计、去打磨、去等待它完工。
他知道,贺白记得他以前最爱的东西。
“谢谢你……”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贺白只是看着他,“上去坐坐吧。”贺白指了指旋转木马,牵着他的手,走向那匹最中央的白色飞马。
木马停下后,连逸然并没有立刻下来。他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八音盒,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盒盖上那匹展翅飞马的雕刻,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贺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周围孩童的欢笑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其实你不用特意为了我改掉那些刺激的项目。”
贺白解开安全扣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
“我知道你想带我找回以前的感觉。”连逸然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隐忍,“但现在的我,确实不能坐过山车,也不能玩跳楼机。你特意包下整个游乐园,只为了让我玩旋转木马……太浪费了。”
贺白沉默了。他从木马上跨下来,走到连逸然面前,仰头看着他。
“连逸然,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把你当病人看,所以才只带你玩这些?”
连逸然避开他的视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还好,没有那么脆弱。你不用那么在意我的感受,真的。”
贺白的眼神暗了暗。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连逸然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游乐园是什么时候吗?”
连逸然愣了一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夏天,他们刚高中毕业不久。那时候的连逸然意气风发,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梦。那天他硬拉着贺白来了这家还在建设中的游乐园,翻过围栏,偷偷溜了进去。他们在未完工的轨道上奔跑,在空荡荡的旋转木马前合影,贺白拗不过他,只好陪他坐在那匹最高的木马上,被他拍下一张张“丑照”。
“当然记得。”连逸然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天保安追了我们三条街,你差点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