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定要让穆先生在被全身束缚的情况下醒来。”方医生温柔和缓的声音缓缓流入洛嘉的耳朵里，“我准备好强效镇静剂和抑制剂……”

　　洛嘉是一个很容易共情的人，光是听方医生说着，就有些隐约幻痛了，连眼角的神经都蓦地跳了跳。

　　所以其实穆逐川也很需要他。才不是他要求着穆逐川给信息素呢！

　　“来，让我看看你的腺体。”

　　方医生带上手套，给洛嘉的后颈消了毒，按了按，道：“摸上去没有异常，介意让我抽半管血吗？”

　　洛嘉点头，抬起手臂。

　　检查完血液，方医生“咦”了一声：“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可以说是非常健康。但理论上来说，你注射了一年的性别伪装剂，药物已经强制让你的腺体萎缩了。因此我特意调配了温和的药剂给你，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可能并不需要那些药剂了。”

　　方医生在笔记本电脑上不断记录着洛嘉的身体情况：“你最近有腺体发炎、无法调节信息素以及时不时发烧的症状吗？”

　　洛嘉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最近状态都很好。”

　　方医生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思忖片刻，认真问道：“我需要提取0.5毫升你的信息素，可以吗？”

　　洛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健康，反而让方医生很严肃。

　　他不知道，这是一个醉心研究的学者对反常案例的重视，平静的外表下，方医生压抑着隐隐的兴奋，但在研究结果出来之前，他不会表现出来。

　　洛嘉懵懂点头：“可以的。如果你需要的话，在可以的范围内多抽一点吧，你看能用我的信息素制成药剂，帮穆逐川的病治好吗？毕竟我跟他……是百分之百的匹配度……”

　　如果穆逐川康复了，说不定就会清醒了，也不需要他这个替身了。

　　他眼睛湿湿的，真诚的看着方医生，让方医生忍不住想要摸摸洛嘉的头发。

　　好懂事的孩子。

　　方医生抽取了洛嘉的信息素，放入检测仪器，十五分钟后，他轻轻地“啊”了一声。

　　“嘉嘉少爷，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从分化期开始就注射了性别伪装剂了？”

　　洛嘉缓缓点头：“……对。当时他们说这个越早注射越好，可以一辈子当Beta。”

　　他想到当时自己走投无路的样子。

　　前世他考上的就是A大，只是还没有上一年学，就一不小心被饿死了。再来一回，他还想完成前世的执念，继续在A大圆梦，谁知道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Omega身份，A大竟然不收他？

　　他在网页上不断搜索“不想分化成Omega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可以二次分化？”“分化成Omega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其实我是Beta？”……

　　最终找到了一则广告——

　　还在为你的第二性别而苦恼吗？别担心！只要选对了性别伪装剂，三种性别左右横跳不用愁！

　　点进去再看详情，洛嘉被小广告冲昏了脑袋……

　　方医生又确认了一遍信息素检测结果，似笑非笑地看着洛嘉：“恭喜你啊，真正的分化期情热要来了，根据你的信息素波动谱线，情热期估计会在二十天之后出现，做好准备，和穆先生待在家里吧。”

　　洛嘉：“？”

　　方医生：“之前你腺体受损，随时可能被Alpha信息素诱导发情，但好在你身边有人保护，不会再遇到危险。等这回度过情热期，你就安全了。”

　　洛嘉揉了揉头发：“……可以给我抑制剂吗？”

　　方医生略微有些意外，但还是很耐心地解释：“不可以噢。长期使用抑制剂不是明智的做法，情热期不断压抑，最终可能会在任何时间突然爆发，对你绝对没有好处的。”

　　“更何况你的腺体才刚刚恢复，需要好好呵护。最好的方法就是顺其自然。”

　　像有人在洛嘉的心脏上砰砰用力揍了两拳似的，他苦着一张脸，临走前说了周末吃饭的事，拿着方医生借的电动车钥匙，离开了小楼。

　　夜色很静，还能听见轻微的蝉鸣，晚风吹拂在身上，无比舒爽，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只有他不太好。

　　二十天后就要到情热期了，他怎么可能好得了？顺其自然，顺其ABO的自然……

　　感叹了几分钟，洛嘉收起了心思。

　　现在焦虑这些事情还太早了，等于浪费了二十天的生命。等快到日子了再说吧，他现在重要的还是准备好比赛。

　　洛嘉重振精神，骑着小红电动车悠悠哉哉迎风远去，头发被晚风吹散，像一只潦草的小狗。

　　离开方医生小楼的区域，他脑海中闪过在坐车来的路上看见的幢幢影子，忘记问方医生这件事了。

　　于是猝然捏了刹车，思考片刻，换了方向，向那老宅骑过去。

　　先过去看看，下回碰到方医生再问吧。

　　老宅门口的宽敞大道上种了鳞次栉比的香樟树，浓绿的树影在夜色中给灰败的宅子添了一些聊胜于无的色彩。

　　庄重堂皇的金属大门上长满了爬山虎，把内部遮住，独自形成一片秘境一样的隐蔽空间。

　　洛嘉把电动车停在远处，上前扒拉开层层叠叠的树叶，透过狭小缝隙，往里面望去。

　　院内布满了杂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长了些青苔，本该典雅的花园成了无人愿意光顾的杂草丛。

　　洛嘉摇摇头，这里的花园看上去很有设计感，至少比穆逐川家里光秃秃的草坪有意思，但是竟然疏于打理，变成了这副模样，实在可惜。

　　向远处望去，一点橙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洛嘉下意识地要躲，却发现自己的位置非常隐蔽，不会有人发现，于是又回到爬山虎的缝隙里往里面看。

　　他看见穆逐川站在院内废弃的秋千旁，点燃了一只雪茄。

　　男人宽阔的背脊挺直着，但样子有些颓丧，像站在一副灰蒙蒙的画里，而他也是那幅画的一部分。

　　距离较远，洛嘉并不能将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只是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寂寥和悲伤。

　　洛嘉看了一会，缭绕的烟雾从穆逐川口中吐出，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方医生告诉他的，穆逐川曾经险些死去。

　　青年忍不住用力捏了捏手里握着的爬山虎根茎，弄出了些动静。

　　穆逐川一顿，向洛嘉的方向倏地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啾咪~

第28章

　　“洛嘉？过来。”

　　穆逐川出声的时候, 洛嘉已经鬼鬼祟祟地骑上了电动车，差点大力拧动了电门。

　　被猝然叫住, 他只有苦着一张脸，暗恨自己太有好奇心，但也乖乖地再度把车子停好，推开被爬山夫覆盖的金属大门，从杂草之间走了进去。

　　穆逐川抖了抖雪茄，按熄了，继续夹在手指之间，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嘉的运动鞋捻了捻脚底下方湿软的土壤, 说道：“找方医生做体检来着。”

　　“从方医生家回去, 不走这个方向。”

　　“嗯……”洛嘉知道穆逐川爱刨根问底, 无奈只好诚实说, “无意中看到这里有好几处房子, 好奇来看看。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他想拍自己的嘴巴。

　　干嘛这么心直口快？问问问, 问多了等下穆逐川真告诉点不得了的东西怎么办？

　　穆逐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近了一步，踏破了两人之间合理的社交距离。

　　一时间，洛嘉闻到了穆逐川的信息素气味, 香醇浓厚的威士忌, 刺鼻，呛人, 正霸道地要把Omega笼罩在它的范围之内，再狠狠勾出伴侣的信息素, 亲密无间地融合。

　　洛嘉被这股气味呛得头晕，眯了眯眼睛, 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幸好他的Alpha扶住了他。

　　威士忌的信息素被收了回去，月亮也隐藏到云层之后，变得暗淡朦胧的月光被浓密的香樟树影挡住。洛嘉觉得穆逐川的眼中那缕淡淡的灰消失了，只剩下难以看清的浓黑。

　　他眼中的黑浪正在奔腾翻滚，涌动着说不明的情绪，连带着一股强势的威压，正在向晕乎乎的Omega逼近。

　　忽然，洛嘉拉了拉穆逐川的袖子，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哦哦，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说着，青年低下头，借故悄悄地靠近一点，试图更近距离地把Alpha无意中散出来的信息素统统吃掉。

　　可是没有了。

　　穆逐川刚才仿佛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很快就稳住了，信息素再也闻不到了。

　　想到在方医生那里刚做的检查，洛嘉并不能放肆，他也根本不敢表现出来想吃信息素的念头。

　　他怕穆逐川太慷慨，放出来更多，万一不小心让他当场发情，那就天崩地裂了。

　　洛嘉只好遗憾地舔舔唇，藏起了自己的欲求不满，暗道穆逐川虽然有信息素紊乱症，但是自控力出奇得好。

　　穆逐川收起信息素看了洛嘉良久。

　　患上信息素紊乱症的Alpha总是容易控制不住情绪，甚至会将负面情感放大。

　　他看见洛嘉在偷看自己，被发现后却落荒而逃。他还看见洛嘉站在自己的身边，却眼神躲闪，始终不肯直视自己。

　　于是他想起洛嘉大晚上的穿得很漂亮，却把他挡在门外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这些细节瞬间闪过，扎进他的心口。

　　被洛嘉拉住袖子，穆逐川醒了神，情绪平复下来，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曾经和父母一起生活，但自从父亲在此处自杀，我就搬去了别处。”

　　此处？

　　洛嘉看了眼面前的大型秋千，打了个寒颤，快速地眨眨眼以掩饰自己恐惧，往穆逐川的身后站了站。

　　“你妈妈呢？”洛嘉问。

　　“我母亲因病去世，一周之后，父亲自杀，随她而去，就是这样。”

　　洛嘉黯然地低头，他不能感同身受这种失去至亲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洛嘉抓着穆逐川的手臂，郑重地拍了拍：“别难过。”

　　穆逐川见洛嘉严肃又僵硬的表情，只觉得他可爱，轻笑一声，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说：“别多想，今天不是他的忌日，只是我偶尔会来这里罢了。”

　　洛嘉一怔，顶着脸颊上被轻轻捏红的印子，稍作轻松地点点头。

　　谁知穆逐川话锋一转，语气冰冷：“只是每次过来，这个秋千都在提醒我，他从没爱过自己的儿子。他只爱我的母亲，死也要和她在一起，所以哪怕知道离开后，我会背腹受敌，还是要走。”

　　“……后来我联合方家研究所创立了信息素匹配体系，用我父母曾经保留下来的信息素样本做了检测。”穆逐川缓了缓，等洛嘉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才继续，“你猜匹配度是多少？”

　　洛嘉喉咙发紧，紧张地问：“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

　　穆逐川意味不明地笑：“百分之百。”

　　一阵夜风吹过，茂盛的杂草丛发出窸窣声响，穆逐川的第二句回答夹杂其中，声音沉冷清晰，丝毫没有被杂音掩盖。